崔季陵

一个老干部

【北平双美】狐妻

狐妻

【灵感来源:唐鲁孙先生《姑且妄言狐仙事》一文。】

目下种种文艺作品,或言《封神》,或言《聊斋》,此中总是有狐仙花女,萦绕左右。笔者生也晚,然因家学,虽以“子不语”为训,幼时也爱挑些《述异志》、《华阳国志》之类逸闻野史来读,其中所言光怪陆离,令人目眩神迷。家中亲故,也有深信此事,言之凿凿为狐所迷的亦有之。笔者虽不曾亲见,但有一段往事,想来殊为有趣,特意摘来,引诸位一噱。

彼时抗战刚刚胜利,还都南京,笔者被派到南京粮食部做事,因为年轻,身边没有家眷,故而一人住在部里安排的单身宿舍。那时各部委的宿舍,大都是征收的日伪时期官员的住房改造的,故我虽一人独住,倒也有两室一厅,外加厕所厨房,颇为宽敞。大约到了三十五年初冬,党员通讯局新到任一位秘书,听说颇有些背景,不敢草草安排,故而来问我可愿多一位室友,好把我们两个膏腴子弟凑做一堆。我自然是没有意见,我孤身在南京,虽有些交际,但待在宿舍里的时间还是多,一人独住,吃饭都没人搭伙,颇为苦闷,要给我安排一个室友,正是瞌睡送上了枕头,我自然应允。

我的这位新室友身材挺拔,容貌俊秀,行止肃然,互相通过姓名,才知道原来他姓孙,今年廿四岁,是浙江湖州人。我此时已大约猜到了他的出身,也颇为惊异他竟也愿意到宿舍来合住,但他为人谦和,脾气和缓,说话也温柔,是最招人喜爱的那种小伙子,我不免也有与他结交的想法,若有出门吃饭或是看电影的机会,叫他出门,他却总是笑着辞谢,我从外头带些熟食卤味,糕点水果,想引他一起据案大嚼,他也只是挑些清淡糕点,应时水果,在客厅陪我吃着聊天。孙君偶尔得了好茶,倒也会与我共饮,他还有门路,能弄来上好的葡萄酒,他自己只是略微沾一沾,大多都便宜了我,因此我觉得我与孙君虽不算是至交,但也算是朋友了。

我们一在粮食部,一在党通局,于公事上殊无交集,故而在吃喝以外,很少谈论公事。他平日除了去党员通讯局上班,便在宿舍里看书,有两部《曾文正公集》,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中间夹杂了许多心得注释,书已经合不上了,因此总是摊在桌上。别的轶事或许也有,只是年深日久,已经不太清晰了,只是接下来笔者要说的这一桩,却是牢牢记住了四十年。

那是三十六年初夏,一连两日,我见他晚饭之后不去看书,倒是去理发店修了头发鬓角,又坐在客厅不走,反复看新出的报纸,我想他必是有事,或是有话要跟我说,只是素日谦谨,有些说不出口,干脆去问他,他这才告诉我,他有位“狐妻”,这几日要到南京来,这位“狐妻”向来娇惯,嫌旅社嘈杂不肯住,问我愿不愿意,将这宿舍留给他,让他独住三天。

狐妻!?这可真真是故事中的事了,只是我这位室友从来谨慎,他既然如此说,我想便一定是。他既然提出了这要求,那我就是自己去住旅店也要成全他,更何况下周粮食部要派我去上海公干,一周方回,我当即答应了他,只是难耐好奇,想向他求一张“狐妻”的小像一观,虽然有些冒失,但是为了一解心痒,也顾不得了。三番四次请求,孙君才从皮夹的夹层里,取出一张一寸的小像,在我眼前一晃而过,但只一瞥,便也觉得相片中人眉若墨画,眼含秋水,是绝世的佳人,若是孙君不说这是“狐妻”,旁人是决计猜不出相中人竟然是狐的。

一周后我自上海公干回来,看见阳台上洗晒了床单被褥,客厅也整洁干净,厨房里也有动过火的痕迹(我们平时总是吃食堂或者下馆子,很少开火),就知道那位佳人一定是来过,更出人意料的是,佳人竟在客厅里留下了一筐鸭广梨。笔者是北平生人,知道这鸭广梨是京畿之地特产的一种水果,虽然外皮不好看,但是肉质极嫩,汁多水甜,因为外皮娇嫩运输不易,故而南京的水果店里是决计看不到鸭广梨的踪影的,这位“狐妻”竟有本事弄来一筐,想来是手段通天了。等孙君下班回来,极为大方地将这一筐梨尽数赠我,说是酬谢我借出宿舍的谢礼,我只是外出公干,又怎么敢当这一个“谢”字,极力推辞,孙君却以狐的习性来说我,我想起幼年时所看的那些故事,知道狐女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又气性极大的,虽受之有愧,也恭恭敬敬地收下了。

孙君与我同舍至三十六年秋天,之后党通局在朝天宫附近另辟了宿舍,孙君便搬了过去,我想是因为那边的宿舍是单人单间,他与“狐妻”相会更加方便,只是在那之后,我既不曾再见过孙君,也更没有见过狐女了。来台之后,积年旧友相会,我偶尔也会打听孙君的消息,却一无所获。此事辗转已过四十年,我虽时常想起,但总想到狐女的脾气,不敢向外张扬,直到今日我已近古稀之年,想来狐女纵使有脾气,我一个老头子也不在乎了,故而将这段陈年旧事翻出,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只增一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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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方孟韦坐在桌边,拿着新出的一期《星岛日报》,不知何故突然发笑。

孙静忱起得晚些,此时还在洗漱,听到方孟韦的笑声,便问这一把年纪的老头子大清早的为何发笑,总不能是跑马马中,博彩彩中,方孟韦还是傻笑不答话。孙静忱心生疑虑,害怕这快七十的老头子一觉醒来变成个傻子,只会哈哈笑。他们仍住在方孟韦当年购入的那间半山别墅,如今两人都已退休,伯禽平阳和家里的小辈休息日会来看他们,其余时间由一个可靠的保姆照顾他们起居,打理日常家务。

吃过早饭,两人一起坐在阳台吹风聊天,方孟韦又把报纸拿出来,指着一篇专栏文章问孙静忱,“这是你的哪位旧相识?”孙静忱接过来看了,虽然老脸皮厚,却还是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方孟韦得理不饶人,“那这位狐妻,又是哪位旧相识?”

孙静忱心想瞒了四十年,居然都还没瞒过,想来世间事真是报应不爽,该叫他晓得的终究会知道。只得低声下气地解释,“你那个时候从北平过来,要是住旅社,不管拿我们谁的名字登记了,党通局马上就会知道的,还是住我宿舍这里稳妥。我那舍友是个最碎嘴的人,你看,憋了四十年,还是没憋住。我要是说朋友来,以他的性子,只怕还要赶回来一起吃饭出游,我要说女朋友来,只怕还要问家长里短扯东扯西,正好那会儿看了《聊斋》,便想不如说是狐妻,他这个人,旧家庭里出来的,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从来不敢多嘴,也晓得分寸,说是狐妻,他就既不会打听,也不会传扬,只是没想到过了四十年,到底抖落出来。”

孙静忱苦笑,旁边这位除了真身不是狐狸,还不是一样的气性大主意正难伺候?

“这些我都不跟你计较,我不远千里,开着车给你拉了筐梨,你全给那小子了?”

“你是世界上第一等的没数,我也是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哪有千里迢迢送个‘离’的,‘分离’也不好,干脆全给了他,你们俩爱怎么离怎么离,咱们得在一块儿。”

方孟韦虽然气性大主意正难伺候,但身边人狡狯如狐,一句话就把人哄住,“对,咱们得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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