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季陵

一个老干部

【碧云深】第二十一章 (下)

果然,王振进来坐在椅子上,去取那两纸酸文来瞧,“既是闲话,那咱家也插两句嘴,哟,这文章,写得可酸。”王振自己是个不第的秀才,因为科举上没有指望,做了十几年教书先生,实在无法生活,才自阉入宫,有了今日的富贵。按说他自己科举不畅,遇上方孟韦这样一路顺风顺水,不过十几岁就中探花的青年才俊,应当是厌憎多于欣赏,可今日不知为何,竟还说起这上奏的御史酸来,“来,给咱家查查,这位御史大人是什么出身。各位阁老,咱家跟各位打个赌,赌这位大人,若不是个同进士,便是个举人。”

王振的干儿子马顺领了命便去吏部找堂官调档,竟当真是个江西的举人。“这便清楚了不是,咱家说的不错,原就是他妒忌。李时勉,哼,李时勉是什么人。”

这奏疏中提到的方步亭和李时勉,正是当日联起来黜了王振面子的,中官心眼狭小,此时有了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整李时勉,却不知如何收场,众人正捏着把汗,却听见王振说,“这李时勉连我的车都不避,是个一根筋儿到没救的人了,他要是能做这种事,连我都不信,各位大人,难道还当真?”

众人皆没有想到,王振会如此说,“咱家还不曾给方阁老道喜呢,令公子中了一甲第三名探花,乃是皇上亲自将令公子的名次提上去的,皇上看了,说小公子的文字好,这,是圣意。”

王振一说是圣意,谁都不敢再议论了,皇上亲自提的名次,便是皇帝的判断,皇帝的判断又哪里会有错呢?凡是质疑方孟韦这个探花的,便是在质疑皇帝,而方步亭也不能叫儿子弃了这一科的功名重新考一个出身,若是想弃了这一科,便是心怀怨望,不接受皇帝的恩典。

方孟韦这篇文章有多好,说不上是绝妙的文字,给进士第八,是中规中矩的排名,卷子印出来行发各地,士子们看了方孟韦的言辞,也知道是皇帝图好话,本来么,这就是科场上惯用的手法,也不会有太多议论。只是如今这内阁值房之中,原说内阁当是抱成一团,诸司又是铁板一块,可这轻飘飘的一纸弹章,倒叫四人分做了四派。

徐阁老方阁老,再也不能装不出毫无嫌隙,李阁老是个想和稀泥的,却不幸做了根搅屎棍,徐阁老和方阁老都不愿引为己人,李阁老想去讨王振的支持,可是王先生非但帮方步亭说话,为了方步亭还为李时勉说话,根本不理睬李阁老,那么李阁老和徐阁老又达成了微妙的一致,觉得方步亭和王振穿了一条裤子,是同一边的人了。他们一边在想方步亭是如何搭上了王振的关系,心里头啐着方步亭的唾沫,也算是江左魁首,文章大家,竟然俯首于阉宦,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上的贼船,另一面又难免羡慕方步亭,搭上了王振这样有力的靠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将来的内阁之中,方步亭怕是要稳坐首辅的位子了。

方步亭心中却不如此想,他根本想不出王振为什么要说“圣意”,诚然推到圣意身上,小儿的功名少了大麻烦,可又有许多小麻烦,而自己明明与王振毫无牵扯,此时却好像是王振要袒护的私人,可又不知这大珰是心血来潮,还是真要跟他同舟共济,士林风评,前程权柄,孰重孰轻,方步亭当了这三十年官,越到现在这种关口,越是想不清楚。

王振也有自己的打算,先帝爷手上传下来几个首辅大臣,可比现在这几位难对付多了,他忍气吞声二十年,总算是忍到今天,可是也更加明白,这内阁里头要是没有自己的人,事情还是难办。徐,方,李这三位,各有各的心思,若是时机确当,未必不能来个“二桃杀三士”,可他这些年来错估了这些文人们的脸皮,也不是个个都宁折不弯的。这三位虽说都年纪老大,可尚且腰身柔软,能低头,会弯腰,诱之以利便可,都不用动之以情。选徐,选方,选李,效用都差不多,可是既然选,不如选一个能在后宫和前朝都露脸的,圣意亲断,懿旨赐金的方孟韦。

这一计虽不如想象中那般一刀见血,基本的效用还是有的,按理新科进士,三鼎甲入职翰林院,是最清贵的文臣,随侍帝王,二甲外放郊县,一等县,做一任父母,保一方水土,三甲则或是地方偏远,又或是做刑名教喻之类的副职,更有候补的倒霉蛋。方孟韦身虽在翰林院,可人却被支应了出去,这般差遣,叫孙静忱听了也愤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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