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季陵

一个老干部

【碧云深】第二十三章 (下)

这对老夫妇是方家的族亲,老头姓谢,老婆子姓方,论辈分是方孟韦的表姑和表姑父。方步亭出来当官,他们家里只有两亩薄田,没什么收成,不如出来做工,于是就一起跟出来做管家。他们有个女儿,十六岁嫁了方步亭一个姓梁的门生,还有一个儿子,跟着方步亭念书,只勉强中了秀才,在仕途上没有希望,干脆回乡经商,倒还不错,想奉迎二老回乡,老夫妻却觉得受了方步亭的大恩,一定要在身边服侍才能回报,有了方孟韦之后,这老夫妻俩便专门照应方孟韦,方孟韦到了西山,他们也就跟了过来。名为主仆,却向来是一桌吃饭,他们待方孟韦也如同自己的亲儿。

“姑妈,姑爹,这是我最亲近朋友,是会昌伯府家的少爷,夏天里我带他到庄子里去过。”

“老婆子记得,这样标志的人物,只要见上一面,任谁也认得了。”

孙静忱在称呼上犯了难,这两位不像方步亭夫妇,都有官称,却又是方孟韦最亲近的人,他也不能以奴仆视之,若是也跟着喊姑妈姑爹……

“你跟着我,也喊姑妈姑爹。你再来找我时也不用上山,只在院里等我就好。”

孙静忱点了点头,谢老头却辞让,“这怎么能行,少爷,您喊我们一声姑妈姑爹,已经是折煞我们了,怎么当得起小爵爷这般称呼,叫老谢就行。”

“我不是小爵爷……要袭爵的是我大哥。我便跟着孟韦一起,喊你们……”

“就喊老谢。”

“不,这样吧,谢老伯,方妈妈,我是孟韦的朋友,与他亲兄弟一般,孟韦在山上,多蒙你们照料,谢过了。”

孙静忱话说出口才觉得奇怪,人家本来就是一家人,哪里用他在这里拜托道谢的,脸上有点红了,还好用暖锅的热气遮挡住了。方孟韦诡计得逞了一半,也算舒心,怕孙静忱骑马久了受了寒气,赶紧张罗着先吃起来,先给孙静忱盛了一碗羊汤,里头有极嫩的血豆腐,又让孙静忱尽管吃,他帮孙静忱夹了羊肉在暖锅里涮。

老谢自己烫了一壶酒,酒味儿很冲,是京里的烧锅,不是方家常喝的黄酒,方孟韦一边烫着肉,一边跟老谢讨酒喝,“姑爹,给我一杯罢,在家里老喝那些个,没你这个有劲。”

“小少爷,这可是劣酒,哪能叫你喝,老头我自己喝两盅解个闷,少爷就别喝了。”

方孟韦只得作罢,又撺掇着指使孙静忱替他去拿老谢的酒壶,孙静忱“吃人嘴短”,只能伸手过去,“谢老伯,我也想尝尝,烧锅我也常喝的,宫里喝的玉泉酒,其实也是烧锅。”

孙静忱是外人又是客人,老谢只能把酒壶递了过去,又去厨房拿了两个酒盅,还是纵容了方孟韦偷酒喝。果然是辣,孙静忱想宫里的玉泉他也喝过,这个不过是粗糙些,却想不到烈得拉嗓子,方孟韦的表情却沉醉,他白了方孟韦一眼,方孟韦只当没看见,一边美滋滋地呷着酒,一边烫好了羊肉和蔬菜,给孙静忱都夹到了碗里头。

“谢老伯,这羊肉新鲜的很,而且没膻味,我吃着比宫里的还好些,不知是哪儿的羊,我回宫禀了太后,以后也采买这样的来。”

“这怕是不行,这羊是口外的汉人从鞑靼那里偷着犯进来的,是坝上的羊,所以细嫩,不膻,可是朝廷禁止私下回易,这是犯忌讳的,您要是说了,只怕有人性命也难保。只是在这儿,离口外近,离皇上远,大家图个便宜好吃,私下里也就吃了。”

鞑靼人能将生羊贩到香山?孙静忱有些不信,边防已经废弛到如此地步了吗?还是他们有人自己就在贩羊?鞑靼部中缺少生铁,然而又要用生铁打造刀具兵刃,因此跟内地回易,多是要求茶,盐与生铁。前两样还好说,只是生铁一样,从来控制得严格,刚才他从镇上走,看见这不大的集镇,倒也有几个铁匠铺子,要说都是这村里人自用的,孙静忱是不信的,更何况看见铁匠铺子的墙上挂了许多蹄铁,全是庄户的村子里哪里又要那些蹄铁呢?

孙静忱想着事,越发觉得脑子混沌,不知是酒喝得多了,还是叫方孟韦给喂撑了,支着脑袋犯困,反应也慢了,晓得方孟韦搭了他的手,搀着他回后头院子里,迷迷糊糊也自己解了大衣裳,脱了靴子,还嚷着要洗澡,他跑了两个时辰,觉得身上脏死了,可是这里又哪里比得了宫里或是他会昌伯府,方家买下这宅院也不过月余,京里贵人那一套讲究的东西还没置备上呢,只能听方孟韦哄他,“你也脏兮兮,我也脏兮兮,两人滚做堆,一巴掌夹子泥”。他推了两下方孟韦,没想到却推不动,酒后热烘烘地鼻息喷在颈窝里,一会儿便睡着了。


评论(3)

热度(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