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季陵

一个老干部

【双美同人】南浦云(下)

这是一个死都要填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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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浩开学之后,每个礼拜都会到方老先生这里来一天,论年龄他算是方老先生的孙辈,但是交谈的时候却完全没有隔阂,他录完了方老先生之后写的稿子,记述了他是怎么样带着故友的妻儿,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香港,怎么凭借着十二根金条在香港站稳了脚跟,还开起了一家不错的店铺,如何经营成为富家翁。

他回忆大哥和大嫂仓促的婚礼,在分配到的一座带小院子的日本人造的平房里。平房很低,隔音也很糟糕,新婚的夫妻和年迈的老人住在房子的两个对角,做弟弟的就睡在对角连线中间的客厅里。院子里也有芭蕉和桂花、山茶,但是远不及在北平的时候,家里那片竹林。

回忆他跟大哥在院子里争吵,为的就是他不结婚。这里很隐晦地提到了,他在寻找等待他的爱人,他还是有一个爱人的。他们的争吵引来了他们的父亲,于是争端升级了,最后他和大哥又莫名其妙地站在了一条战线上。老父亲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跟他断绝关系不允许他回台北,直到大哥的第一个儿子出生,有了孙辈,老人似乎又放得下了。

到台北三十年后,方行长去世,那似乎是个不平常的年份,有许多代表那个时代的老人,在那一年一同凋零,只留下一些不太清晰的背影供人们去凭吊。那年他的小妈,后来他们都改叫她程姨,比蒋夫人还要年轻,一手主张分家,把方行长的遗产中的五分之三留给他,其余由她和大哥平分,她的那一部分,将来也补贴给他,家里没人不同意,他知道这是怕他晚来生活无着,其实像他大哥和大嫂那样的人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是一片赤诚呢。

从他离开大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超过六十年了,六十年来,似梦还真,深恩负尽,死生师友,短纸斜行,似乎并不能包纳他这六十年,毕竟六十年太长,干支又走回当年那一轮,但是没有什么,还是当初的模样了。

罗浩大学毕业,如愿留在上海工作,他应聘的时候特意选择了一间离方老先生的社区近些的公司,从地铁出来,也就是五分钟路程。这一年方老先生已经八十七岁,虽然依旧耳聪目明,但明显较之从前要虚弱的多,他的亲属们不是在香港台湾就是在美国,于是他的侄女就干脆拜托罗浩来照顾他,让他住在方老先生的房子里,一老一少相互扶持,也过得有滋有味。

罗浩一直没有找女朋友,社区崔阿姨问了他好几次,他也只能笑笑,闭口不答,方老先生从没问过,却好像什么都知道,罗浩对方老先生有一点深藏的猜测,想必方老先生对他也是。

方老先生九十大寿,九十二岁的大嫂带着四岁的小宝从台北飞来参加他的寿宴,就在他自己的饭馆里,坐的都是家里人和社区里的老朋友们,亲戚们都不肯去睡宾馆,横着竖着躺满了客厅和书房,只有两位老人有床睡,其他七十多岁的“小朋友”也只能屈尊睡铺了两层垫子的地板。钱是不在乎的,只是想一家人这样团团圆圆地聚在一起,每一分一秒都异常珍贵。

这场寿宴过去之后不久,方老先生就有些感冒,罗浩尽力照顾他,但是日子一天天入秋,似乎总不是非常见好,慢悠悠地拖着。重阳节那天,方老先生接了个电话,大侄子打的,一接起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大嫂也没了,安安静静地睡在躺椅上,太阳斜斜地照着她的银发,脸上的皱纹似乎也都舒展了,在时光里她又回溯成七十年前北平那个青碧旗袍,齐耳短发的温柔少女,在旋转的楼梯下面被大哥一把抱起,嚷着喊程姨说有人使坏。

从那之后罗浩就不太敢放任方老先生一个人睡午觉了,他也不再在公司吃午饭,每顿都会跑回来,他在家里装了监控的镜头,略有余暇就会从手机里看方老先生的情况。情形似乎还不错,方老先生已经久未动笔,最近又开始写作,罗浩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身体好转的迹象,但是还有别的猜测,他实在不忍心说。

入了冬,这年上海的冬天,似乎特别的漫长与难熬,方老先生的感冒最终转成肺炎,入院治疗。入院一个月之后,经过几次专家会商,罗浩通知了他的家人,希望他们能到上海来,于是这一次的相聚,奔着一个永恒的分离的主题,便显得格外的凄怆却又无可奈何。

方老先生在病床上也未停笔,他每天精神好的时候大约有一两个钟头,就在床上撑起小桌板,慢慢地写,一点点地斟酌。那天是平安夜,罗浩下了班去看方老先生,拎着一罐熬好的米粥,还特别带了一只苹果,推开单人病房的房门,方老先生刚刚苏醒,看到他忍不住微笑,“你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肯见我,看来你果然不会埋怨我,我来的有些迟,不过应该也刚刚好。”

罗浩心里一惊,觉得大事不好,立刻按了急救铃,方老先生眼睛半垂着,呼吸平稳却渐渐停滞,等几个晚辈到了窗前,已经接上了各种管子,靠激素勉强维持一点心跳,人已经几乎是醒不过来了。到了晚上十一点半,方老先生微微睁开了一线眼睛,人都齐全,也没有过分地哀哭,方老先生很满意,罗浩也在他的床前,他努力睁开了眼睛,透过罗浩,看见了七十年前的那个人,他青春一如往昔,而他们终究可以见面了。

处理完方老先生的身后事,把他的晚辈们送到机场,罗浩的身边多了两样东西,一件是方老先生名下南浦那套房子的钥匙,一件是一只小皮箱,里头装着方老先生最后的回忆录。房子他是不肯要的,但是方家长子拿出了小叔叔立好的遗嘱,这套房子是留给罗浩的,罗浩想留在上海,那他就给罗浩留套房子,以后好安家,要是嫌晦气,卖掉也可以,罗浩当然不会舍得,他当初第一次见方老先生,方老先生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都是做什么的,罗浩回答,他父亲是缉私警察,在他十三岁的时候牺牲了,母亲是老师,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去世,从那之后他成了孤儿,但依旧温暖,坚韧,诚实,柔软,用最大的善意去面对这个世界。他想要的是个家,方老先生给他这个家了,有遮风挡雨的屋子,还有一大家子的亲人。他们相约之后一有机会就还到上海来聚会,回到这个在姆妈的故事里无数次出现的地方,他们一起珍惜相聚的每一秒时光,就跟当年一样。

那一叠回忆录,其实不算是回忆录,是方孟韦写给一个人的情书。

这情书并不都是在最近的这段日子里写的,只是现在才有人把他们找出来,统一装订了起来,最早的一封是在民国三十八年,那时候方孟韦写的很勤,大约两三天就有一封,也不仅仅是情话,更多的只是倾诉一些生活上的琐事,遇到的小麻烦,得到的小快乐。到了民国四十年之后,这段日子里方孟韦在港大读书,大约一个礼拜,会有这样一封无法寄出的信件,他向爱人描绘校园的生活真如他们当年预想中一般美好,他结识了许多令人尊敬的师长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他撒娇似的求对方早日出现,不然他不保证,不会在这花花世界里动了别的心思。民国五十四年之后,方孟韦年满四十岁了,他依旧写信,只不过频率降到几个月才有一封,他开始回忆当初的日子,一起上学的时光,在防空洞里,在解放碑,在训练营的乡下,甚至回忆起他们在北平,“你要知道,在长久的思念之后,每一个跟你相关的片段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在重庆的那几年,无可动摇地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可是近些年来,与你在北平的那两年竟然也已经跃居第二了。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我们会有更多快活的日子的。”

方孟韦六十岁后,没有再写过情书了。他沉默,却依旧思念,从不间断。

直到大哥方孟敖去世,方孟韦写了一封短笺,“大哥昨天晚上去了,我有些害怕,怕等不及你来找我了。”

再后来,他遇见了罗浩。

“我今天遇见一个年轻人,长得与你非常肖似,我几乎以为那是你了,但我不会认错,你的脾气那样硬,而这小子却是最软不过的心肠了。我年老了,许多关于你的影像也渐渐模糊,这小子心软愿意帮我这个老头子的忙,我便又开始无可救药地频繁地想起你了。”

箱子里还压着很多收据和往来的信件,都是这些年方孟韦寻找爱人时留下的记录,他始终坚信他的爱人还活着,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不能或不肯来见他。箱子的最下面压着一件衬衫,保存得很好,但依旧泛黄,应该是当年在北平时候的警察制服,口袋里夹着一张照片,看形貌,应该是年轻时候的方孟韦,剑眉星目,俊朗不凡,翻开制服领子,内边有当年用钢笔写的名字签,“孙朝忠”,这件衣服和这张照片,是爱人留给他的最后信物,陪伴他苦苦支撑,在这世上寻寻觅觅,兜兜转转的许多年。

罗浩现在相信,在他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方孟韦看见的并不是他,而是孙朝忠,他来接他了,他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罗浩跟公司辞了工作,专心整理方孟韦的回忆录,并交给出版社出版,当然,这回忆录里并不包括这段感情,因为从书信中他了解到,他的爱人性格方正,也很害羞,所以,告诉许多人他们深深相爱的消息,他是会不好意思的。

后来罗浩也没有着急去找工作,他才知道原来方老先生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把名下这家餐馆的股份赠送给了他,他在这间馆子里,学着做他这几年了怎么都吃不厌的早餐的各类点心面包,做一个涉猎颇广,野心勃勃的白案师傅。他还想着把这家店做大,于是去西南的省城寻找投资的机遇,毕竟那边的上海本帮菜馆子相当少,中西兼做的几乎是没有的。试营业的时候他亲自当大厨,做白糖糕和炸两,配老店秘制的酱料,有个神仙舌头的食客对他的菜一见钟情,非要来见他,一见面,两人都傻眼了,这就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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