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季陵

一个老干部

【北平双美】都是假的

北平的深冬,冷得人丢了魂魄,四周都处在一种朝不保夕的惶惑。

方孟韦是为数不多的还肯认真工作的人。他乐意去警察局,除了一些似乎早已埋葬了的诚恳与许诺,更多的是,隔着一面墙壁,他还能捉摸到那一人一点稀薄的气息与痕迹。但是那个人早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们是不同的人,比如方孟韦肯定不会在风雨飘摇的时候还接受置人炭火的晋升,孙朝忠肯定也不会在大厦将倾的时候做一块随时准备跌落的砖石。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仿佛在践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谁都不知道他心里早已经有了准备了,他随时要走,他得随时离开。

每天揣着这样的心绪,便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样可爱。他在北平的时间不长,还都南京之后他在重庆和南京都待了一阵,民国三十六年才来了北平。他对这城市说不上熟悉,但三年的相处也不能说是陌生,他在这里与他重逢,于是许多琐屑的,平常的场景,都因此变得生动。

开车回去,空中永远有硝烟味,配搭着北平冬天干燥的,脏兮兮的风,他隔着汽车玻璃似乎都能品尝到,使他咽喉生出腥甜,使他心中愈生出不舍。他心中隐隐有些预兆,与这座城市的别离,似乎就在此刻了。

一家人沉默地吃完一餐饭。说是一家人,桌上却不见方孟敖和谢培东,方孟敖在军营,谢培东在行里。饭后,方步亭让年轻的妻子先离开,留下了小儿子,“孟韦,今天晚上就走吧。”

方孟韦没有多问,只是说,“好,今晚什么时候?”

“晚上八点半,南苑机场,有一架飞机去上海。我安排崔中石的妻儿跟你一起走。你跟我来,还有些事情要交代给你。”

方步亭给了方孟韦一只皮箱,“你到了上海,先处理下老家的事情,处理清爽了发电报给我,好安排飞机送你去香港。这箱子里的,渣打银行,汇丰银行的都有,我想你会料理。”

“好。”

“六点一刻了。”方步亭掏出怀表,叹了口气,他似乎想拥抱一下这个小儿子,却发现小儿子也已经变成了一个大人,无法掌握,自己也在岁月的磋磨间失去了游刃有余。

“七点钟,家里送你去机场,你的衣服下午让张妈给你收拾好了,你去看看还缺什么,上海那边东西难买,免得一时不凑手。”

“那姑爹呢,我得跟姑爹道个别。”方步亭有些疲劳地挥了挥手,“我让他回来吃晚饭,他说事情忙,就不回来了,他说你不用挂念他,他很好,他会一直惦着你,你要吃饱饭,穿暖衣。”

方步亭仿佛也不太适应这样的别离了,十年光景,他懂得害怕了,也知道权与钱之外还有生与死,再大的权,再多的钱,有时也不顶用,于是只能期盼着天遂人愿,所有相互惦念的人总有相见的一日。

方步亭留小儿子自己收拾东西,慢慢踱步出了门,临出门的时候忽然又停住,“打个电话吧,你要走,总得说一声。”

还有四十分钟。他先给姑爹摇了个电话,有时百感交集,临别时却说不出话来,大约就是如此,姑爹在电话里喊了声孟韦,要他听父亲的话,还有去香港,到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再给他做狮子头吃。方孟韦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还有三十七分钟。

方孟韦打开自己衣柜,果然自己那几件三青团时候的制服并没有收在箱子里,微微泛黄的白衬衫,穿着有些小,但是都还留着,他翻出夹在中间的那一件,胸口的口袋里,放着一张相片,他把相片连同衬衫一起也收进衣箱里了。另外他写字台里有两支金笔,几块手表,一些票据、美元和当年母亲留给他的纪念品,这些张妈不敢动,只有他自己才能收拾,父亲给他的小皮箱也尚有余裕。他最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头有一把美制手枪,六十发子弹,也都收进随身的这只皮箱里。

还有十分钟。

方孟韦坐在写字台前,仿佛思考着什么,仿佛又没有。

那个人在哪里呢?对了,他应该在警备司令部,他跟自己一样,都是侦缉处的副处长,徐铁英最近都在警备司令部,他肯定盯着徐铁英。要警备司令部的电话。他可能不是自己在动作,是什么鬼神驱使着他,他的手指勾着电话机的圆盘,仿佛是在跟自己做轮盘赌的游戏。

电话通了,枪声就响了。

“北平警备司令部侦缉处,我是孙朝忠。”

“我要离开了。”

对方仿佛也在沉默,电话线使得人的声线失真,但他仿佛听见了那一头的喘息与哽咽。

“好。”

该说什么呢,该说爱你,该说恨你,该说我介意,该说我不介意,该说我不想离开,该说我还想你,你想不想我?

“我……”

他听到对方的声音,低哑带着颤栗,“你把我忘了吧,我不爱你,你走吧。”

静默,还有八分钟。

还有五分钟。

还有三分钟。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孙朝忠摔了杯子。他的喘息,他的哽咽,他的痛苦,都是那样清晰又激烈地,通过这毫无情感的,沙哑的电磁波,敲击着方孟韦的鼓膜。

“都是假的。”他的声音极低,极痛苦,极压抑,是喉咙里溅出一口猩红的血,是绵绵的,绵绵的不舍。

方孟韦似乎也不能言语,还有一分钟。

“我会把你忘了,我不爱你,我也不恨你,我不会想起你,你也别想我。”

回应他的已经是完全的空白,孙朝忠似乎是才发现方孟韦没有挂断,几乎是惊惶地搁上了听筒。

于是方孟韦的爱与不甘,都未能传递。

连同那一句“不是真的。”

从今而后,孙朝忠再不惧死,方孟韦将死里求生。

他的告白,必须再亲自说给孙朝忠听,一字字,一句句,拆开了,揉碎了,告诉那一个活生生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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