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季陵

一个老干部

【北平双美】都是假的

北平的深冬,冷得人丢了魂魄,四周都处在一种朝不保夕的惶惑。

方孟韦是为数不多的还肯认真工作的人。他乐意去警察局,除了一些似乎早已埋葬了的诚恳与许诺,更多的是,隔着一面墙壁,他还能捉摸到那一人一点稀薄的气息与痕迹。但是那个人早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们是不同的人,比如方孟韦肯定不会在风雨飘摇的时候还接受置人炭火的晋升,孙朝忠肯定也不会在大厦将倾的时候做一块随时准备跌落的砖石。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仿佛在践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谁都不知道他心里早已经有了准备了,他随时要走,他得随时离开。

每天揣着这样的心绪,便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样可爱。他在北平的时间不长,还都南京之后他在重庆和南京都待了一阵,民国三十六年才来了北平。他对这城市说不上熟悉,但三年的相处也不能说是陌生,他在这里与他重逢,于是许多琐屑的,平常的场景,都因此变得生动。

开车回去,空中永远有硝烟味,配搭着北平冬天干燥的,脏兮兮的风,他隔着汽车玻璃似乎都能品尝到,使他咽喉生出腥甜,使他心中愈生出不舍。他心中隐隐有些预兆,与这座城市的别离,似乎就在此刻了。

一家人沉默地吃完一餐饭。说是一家人,桌上却不见方孟敖和谢培东,方孟敖在军营,谢培东在行里。饭后,方步亭让年轻的妻子先离开,留下了小儿子,“孟韦,今天晚上就走吧。”

方孟韦没有多问,只是说,“好,今晚什么时候?”

“晚上八点半,南苑机场,有一架飞机去上海。我安排崔中石的妻儿跟你一起走。你跟我来,还有些事情要交代给你。”

方步亭给了方孟韦一只皮箱,“你到了上海,先处理下老家的事情,处理清爽了发电报给我,好安排飞机送你去香港。这箱子里的,渣打银行,汇丰银行的都有,我想你会料理。”

“好。”

“六点一刻了。”方步亭掏出怀表,叹了口气,他似乎想拥抱一下这个小儿子,却发现小儿子也已经变成了一个大人,无法掌握,自己也在岁月的磋磨间失去了游刃有余。

“七点钟,家里送你去机场,你的衣服下午让张妈给你收拾好了,你去看看还缺什么,上海那边东西难买,免得一时不凑手。”

“那姑爹呢,我得跟姑爹道个别。”方步亭有些疲劳地挥了挥手,“我让他回来吃晚饭,他说事情忙,就不回来了,他说你不用挂念他,他很好,他会一直惦着你,你要吃饱饭,穿暖衣。”

方步亭仿佛也不太适应这样的别离了,十年光景,他懂得害怕了,也知道权与钱之外还有生与死,再大的权,再多的钱,有时也不顶用,于是只能期盼着天遂人愿,所有相互惦念的人总有相见的一日。

方步亭留小儿子自己收拾东西,慢慢踱步出了门,临出门的时候忽然又停住,“打个电话吧,你要走,总得说一声。”

还有四十分钟。他先给姑爹摇了个电话,有时百感交集,临别时却说不出话来,大约就是如此,姑爹在电话里喊了声孟韦,要他听父亲的话,还有去香港,到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再给他做狮子头吃。方孟韦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还有三十七分钟。

方孟韦打开自己衣柜,果然自己那几件三青团时候的制服并没有收在箱子里,微微泛黄的白衬衫,穿着有些小,但是都还留着,他翻出夹在中间的那一件,胸口的口袋里,放着一张相片,他把相片连同衬衫一起也收进衣箱里了。另外他写字台里有两支金笔,几块手表,一些票据、美元和当年母亲留给他的纪念品,这些张妈不敢动,只有他自己才能收拾,父亲给他的小皮箱也尚有余裕。他最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头有一把美制手枪,六十发子弹,也都收进随身的这只皮箱里。

还有十分钟。

方孟韦坐在写字台前,仿佛思考着什么,仿佛又没有。

那个人在哪里呢?对了,他应该在警备司令部,他跟自己一样,都是侦缉处的副处长,徐铁英最近都在警备司令部,他肯定盯着徐铁英。要警备司令部的电话。他可能不是自己在动作,是什么鬼神驱使着他,他的手指勾着电话机的圆盘,仿佛是在跟自己做轮盘赌的游戏。

电话通了,枪声就响了。

“北平警备司令部侦缉处,我是孙朝忠。”

“我要离开了。”

对方仿佛也在沉默,电话线使得人的声线失真,但他仿佛听见了那一头的喘息与哽咽。

“好。”

该说什么呢,该说爱你,该说恨你,该说我介意,该说我不介意,该说我不想离开,该说我还想你,你想不想我?

“我……”

他听到对方的声音,低哑带着颤栗,“你把我忘了吧,我不爱你,你走吧。”

静默,还有八分钟。

还有五分钟。

还有三分钟。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孙朝忠摔了杯子。他的喘息,他的哽咽,他的痛苦,都是那样清晰又激烈地,通过这毫无情感的,沙哑的电磁波,敲击着方孟韦的鼓膜。

“都是假的。”他的声音极低,极痛苦,极压抑,是喉咙里溅出一口猩红的血,是绵绵的,绵绵的不舍。

方孟韦似乎也不能言语,还有一分钟。

“我会把你忘了,我不爱你,我也不恨你,我不会想起你,你也别想我。”

回应他的已经是完全的空白,孙朝忠似乎是才发现方孟韦没有挂断,几乎是惊惶地搁上了听筒。

于是方孟韦的爱与不甘,都未能传递。

连同那一句“不是真的。”

从今而后,孙朝忠再不惧死,方孟韦将死里求生。

他的告白,必须再亲自说给孙朝忠听,一字字,一句句,拆开了,揉碎了,告诉那一个活生生的人听。


兜兜转转于这世间再遇见你。

【启明星】番外 青春作伴

每次想写家长里短流水账就把他俩拎出来。。。

小赵医生的人设是我自己设定的平行时空&孙蜜蜜在那个估计永远也不播的电影里可能根本不叫陆启明吧……

哼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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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平在微信上找去年卖枇杷的病人家属买了一斤明前的东山碧螺春,一张毛爷爷换不到一两茶。他爱喝酒胜过爱喝茶,所以这是给他老爹买的,直接寄到家里去。付完钱开始有点隐隐的肉痛,他又点开看了眼自己的零钱明细,才想起自己微信里根本没钱,用的是陆启明的卡。小赵医生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只不好意思了半钟,没什么,因为孝敬老丈杆子是每个女婿应尽的责任与义务,换成孝敬公公也行。

陆启明正在开一个行政会议,看到提示扣款的短信,不知道家里那个又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反正这会没什么具体工作布置,他就点开软件,问赵启平买了什么。

赵启平本来想仗着看病忙,看见了也不回复,后来又想起来这两天陆启明提醒他“菜花黄,疯子狂”,怕陆启明以为自己被医闹缠上了,于是拨冗回复了一句,“替你尽一点责任与义务”。

陆启明不禁笑了,旁边的同事问他为什么笑,陆启明看了眼正在滔滔不绝的政委,答“因为想到了我们的责任与义务。”同事立时觉得陆启明年纪轻轻就居高位不是没有原因的,这都能笑得出来。

晚上回家,这几天都是靠热一热周末赵妈妈送来的菜度日,今天主菜吃腌笃鲜,梅菜烧肉。他们下班时候超市里已经没有新鲜水灵的鸡毛菜了,陆启明只能买了两颗娃娃菜,给赵启平用去年螃蟹季做好的秃黄油熬了个小白菜。盛好饭等他进门,那个饿货一进门就往饭桌上扑,春天到了小孩子追逐打闹放风筝,摔胳膊摔腿的不在少数,今天除了门诊,他还跟了三台手术,哪怕中午吃了三份盒饭里的六块鸡翅,现在还是饿得一塌糊涂。陆启明给他盛饭,问他清明节假期有什么安排,有什么安排?正在喝汤的人眼皮一翻,没安排,拢共三天假,他头一天值班,尾一天加班,哪儿也去不了。

陆启明又问他要不要回家,或者赵妈妈赵爸爸要不要过来,那人一边夹白菜一边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没有,不要,算了吧,拒绝三连。

“那你今天替我尽了什么责任与义务呢?”陆启明快吃完了,盛了碗汤,慢条斯理地边喝边看赵启平,赵启平受不了他这个样子,感觉自己要是犯罪分子,什么事儿都招了,警察叔叔又出示了他的犯罪证据,银行的消费短信,“嗨,那什么,给我爸买了点茶叶,不小心刷了你的卡。你当女婿的,不要尽孝敬老人的责任与义务嘛。”他这个时候顺着陆启明说,怕惹火了他,这钱对他们来说不算大钱,只是赵启平喜欢买奇奇怪怪的小东西,上至无人机,下至扫地机器人,鸡零狗碎到连手工DIY竹编筐和纸雕灯他都买,买回来又不用,陆启明这才跟他约法三章,不买无用的东西,又把自己的卡绑在他的微信和支付宝上,方便日常监督。

陆启明显然很受用,毕竟赵医生承认自己是媳妇的时间并不多,“那好啊,你替我尽了孝,那你今天晚上是不是也尽尽心,履行下做人家老婆的责任与义务。”

“那不行,我国《婚姻法》规定了,不许婚内强奸。”

赵启平一本正经,陆启明只能扶额,“咱们不受婚姻法保护,再说,咱们是合奸。”

那一晚暂且放过,转眼到了清明假期,小赵医生只有第二天休息,由于前一天晚上太过负责,导致两人早上醒来都是九点多钟,菜没买,冰箱也空,翻遍了外卖没有想吃的,赵启平推了推陆启明的胳膊,“你带我出去吃顿好的吧,昨天累死了。”陆启明没想到这人居然撒娇,当即答应他带他出门,两人也伪装一把游客,趁春天在这古老的城市穿行。

这天车是开不出去的,两个人决定乘地铁,在大人小孩织成的稀稀疏疏的人潮中游走,到了商圈开始傻眼,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开始排队,他们从地下一层一直上到六楼,居然都没有一家不用等位的店铺,再向上到九楼,穿过一片电玩城才到一家火锅店,也许是电玩城的阻隔,这里算是“人迹罕至”,那么有什么吃什么,没法挑,两人一头栽进火锅店,准备吃吃喝喝,可吃喝却不太如意,赵启平压低了声音,用筷子在猪肚鸡锅底里指指点点,“还好咱们两个人点了个大份,我看都不够我吃的,猪肚也少,鸡也少,汤还咸,服务员还总在旁边,我看她就是想给我心理压力,不让我吐槽。”

陆启明给他捞猪肚,全堆到他的小碗里,这人一旦吃不好就不开心,还嘟嘟囔囔,要念叨小半天,真不知道医学院那些同学怎么忍得了他这样的碎嘴。吃完之后赵启平果然不开心,陆启明大大方方地牵着他的手,去买了两个抹茶甜筒,一人一个啃着才把人哄回来。往常都是开车,可今天只能走路去西园寺,走过留园门口,人多得水泄不通,陆启明就牵着赵启平的手,他在前头开路。他们才在一起的时候小赵医生就带他来过西园寺,后来年年都来,小赵医生希望小陆警官安安全全,小陆警官希望小赵医生平平安安。

因为假期游客多,所以寺庙安排了义工负责赠香,他们领了香,在山门外燃了才进去。去罗汉堂数罗汉,又看到罗汉堂里的香客,还有穿着蓝布褂包头巾的水乡老妇。去西花园里喝茶,小赵医生非要买鱼食喂鱼,可以用微信扫码支付,于是小陆警官又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您的银行卡成功消费2元,他笑眯眯看了小赵医生一眼,小赵医生已经站到紫藤花底下喂鱼去了,他就是故意的,就是要花陆启明的钱,哪怕就两块钱。

放生池里的鱼吃食都不太积极,或者说比较佛系,不会有那种小景区里锦鲤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机会拼命挣食抢得浪花翻滚,放生池里也不仅有锦鲤,也有快两米长,头大得像水桶的草鱼。赵启平头顶着紫藤花喂草鱼,看草鱼张开矿泉水瓶那么粗的大口,呼噜一下吸进去一口鱼食,再呼噜一下。2块钱一包的鱼食是玉米片,轻飘飘的,陆启明从赵启平手里抠了一点出来,等着草鱼张嘴的时候专往鱼嘴里扔,鱼大概是也懵了,不知道这是怎么个吃法,还没来得及适应节奏,陆启明已经弹无虚发,把从赵启平那儿抢来的一点鱼食都喂完了。

后头水榭里也卖茶水零食,可以买一点坐下来边吃边聊,两人没这个打算,并肩站在紫藤花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去年咱们在这儿看乌龟晒背来着,今年好像没怎么见着。”

陆启明指着水面,他眼神好,“看,那边有一只。”去年池边的乌龟跟叠罗汉似的,一只压着一只什么的,这事儿不能说太细,不排除也有纯洁的光晒背。

这事儿两人都心知肚明,互相对了眼神儿,就都觉得自己思想龌龊,不适合在这佛门清净地待了,赵启平给陆启明拍了张在紫藤花底下的照片,又嫌他站得太挺,显不出花儿娇嫩,自己熟练地打开几个自拍软件,牵过紫藤的藤蔓来给自己留了两张合影,又强行把陆启明拉过来合照。没想到那样大一株紫藤,开着花儿的藤蔓是那样软,陆启明的手也是。

才过三点,两人无处可去,赵启平突发奇想,要去山塘街看看,上次他们医院团建,把好不容易才有的一点休息拿来在老城区里疯跑,他也是那一次才去山塘街,前两天刷微博有人说在苏州山塘街比观前街强,他没发觉。两个人走到七里山塘进口那个地方,廊子底下坐满了人,都是吃臭豆腐香肠烤串儿的,再往里是卖小玩具的,多少孩子头上戳出来两根长长的五彩斑斓的翎子来,这是大圣的装扮,但是小贩只叫卖皇冠。

走进山塘街,两个人都想打退堂鼓了,赵启平是因为读书人,书读多了的人都怕吵,怕挤,怕人多,陆启明是怕自己待会忍不住下手抓几个小偷什么的,到时候还得移交辖区派出所,好不容易有的假期又要加班去了。但是,“来都来了”两个人硬着头皮往前挤,在糖葫芦烤鸭肠油炸大香肠轰炸大鱿鱼的包围里杀出一条血路。两旁边的学生情侣想花一块钱买书签,把自己的爱情贴在评弹馆外的墙壁上,陆启明顺手给小男孩把钱包塞回去点,不然不等扒手,自己就掉了。

走到一座桥,实在是过不去了,生怕这桥承受不住那样大的人口密度,就这样垮掉,两人闪到一边,巷子里还是卖吃食的,只有一家小店,一个老伯伯正在一群小情侣的围观下,用五块钱一张的书签,帮他们写爱情宣言。赵启平看见一家卖糖粥的,想吃,陆启明把他轻轻一拉,“我看怕是不好吃,你别吃了,吃完又生气。”赵启平觉得有道理,上次他跟陆启明好不容易去趟南京,在夫子庙吃了个超难吃的梅花糕,他生气了一下午。

于是两个人轻快地从人群中跑掉,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反正前头也有人,跟着走便是,巷子只有三尺宽,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他们两个一米八多的男人,缀在一群男女老幼后头,慢慢悠悠地走路,还有心情看路边的狗。

一只半大的金毛,也有三四十斤重,对上一只雪纳瑞,还有一只柯基,居然被雪纳瑞一爪子扑住,柯基也汪汪地狂吠,眼看是要狗毛飞溅,前头走路的一个小胖子忍不住大喊一声,“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于是后头跟着的一群人都默契地笑了,加快了脚步。

从巷子里钻出来走到另一条巷子里,是菜场,街边的老阿姨问要不要买草莓,赵启平长得好看,老阿姨给他吃了一个,赵启平觉得好吃,遂扫描老阿姨的微信二维码买了两斤,当然,花的还是陆启明的钱。陆启明现在才有点回过味儿来,感觉今天赵启平是在蓄意作闹报复他昨天晚上太狠以及不让他买小东西,不过这样子炸毛还挺别致的,分别作了两块和二十块,陆启明觉得他可以容忍的撒娇限度是七位数,如果再向上的话可能要先教育一下,至于现在嘛,随他高兴。

挤到路口,两人都觉得大概全苏州的人都在这里了,忙不迭地逃跑,不远处就是阊门,就是那个“重过阊门万事非的”阊门,赵启平有点因为这首词不喜欢阊门,觉得意头不好,绕过阊门,往西中市去了。路上见到杜三珍的门面,赵启平看有人排队,就凑过去看有没有酱方肉卖,结果没有,扭头走了,过了桥,两边都是什么拉面黄焖鸡,他也走到四点多了,有点饿了,想起有一回走西中市看到一家买白斩鸡的在排队,想买,今天再一看门脸,已经改成卖烤鸭的了,果然是“重过阊门万事非”,他不开心。

赵启平闷头在前头走,陆启明离他半米,手里拎着草莓,看街边还有什么店铺能激发小少爷的兴趣,去刷他个两百块钱的。赵启平只看见又有人排队,凑上去看,原来是一家网红豆浆店,因为这边难停车,所以他都没来过,招呼陆启明一起,店里都是来喝咸浆的爷爷奶奶。小赵医生财大气粗,把店里现有的所有的东西,每样点了一份,共计消费四十八块五毛。

所有的位置上都有人,今天的风还有些凉,可是人多就不觉得,赵启平暼准了时间占位,陆启明在排队等咸浆和点心,他就坐在位置上,乖乖地啃粢饭,里头有咸菜,还有一点点辣椒,米煮的有点硬,他不太喜欢。他边啃粢饭边看桌边吃咸浆的爷爷奶奶们,真是好呀,能携手白头走过这一生。

赵启平还没感慨完,吃的来了,有样东西他之前是没吃过的,叫荷叶包美人,是用润饼卷的油条,里头刷了层甜酱,他撕了一半给陆启明,手上沾了酱汁,感觉是半透明的,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嗯,像糖稀。

陆启明想帮他舔手指。

赵启平舔完手指就不再抬头看他,专注于吃。陆启明觉得自己对犯罪分子充满震慑力的眼神,到这儿算是没用了。

吃完早晚饭就该回去了,他们挽着手走过苏州最老的街,路口有老奶奶聊天,脚下睡着一只肥嘟嘟的银灰色美短,老旧的楼房上还有过去街巷的名字,底下还写着是什么银行什么钱局,陆稿荐的招牌底下早就不是自己的店面,再向前,水泥的装饰独特有趣,像钢琴的琴键。

走到泰伯庙,两人都没去过,供奉的是泰伯,仲雍和季子延陵,赵启平觉得三尊像塑得差不多,陆启明没反驳,大大的院子里人更少了,只是在清明节,是该有人来祭奠苏州开城的先祖的。

走啊走啊,走啊走啊,走过皮市街,看到北塔寺里的北寺塔,走到临顿路,据说这一天拙政园接待了四万游人,走到观前街,是陆稿荐黄天源和采芝斋,跟山塘街一样的人头攒动,不过这里道路开阔些,走到花园饼屋,走到长发商厦,走到好利来,是许许多多的甜甜蜜蜜与香喷喷,走到苏州大学,天还没黑,可是没有学生证不准进校园,从门口坐地铁回去,赵启平有点累,却觉得平静又满足,只是在他生长,工作,热爱的城市里走了一圈,他却觉得有了更多的体会和发现,大概是因为带着身边这个人一起,去拥抱了这座城市的柴米油盐,让他生出无限的信心,跟身边的这个人青春作伴,也能白头到老,就在这街巷,这城市,不停,不停,不停地走下去。

………崩坏慎入………

陆启明表示虽然他的体力还完全能支持到他走到盘门再坐个夜游船从阊门旁边北码头上岸走到山塘街地铁站坐车回去,可是需要教育赵启平一下,不要再乱买东西了,他手上拎满了草莓甘蔗汁猪油年糕松子糖奶酪包咸蛋黄肉松青团酒酿饼酱方肉糯米藕糖粥炒螺丝鸭肝鸭脖子……

迫切地需要教育,人前教子,床上教妻。

………………

当天晚上赵启平挣扎得很厉害,他认为让陆启明拎这些反映了他对于陆启明的信任,和视作美好事物的感情,而且也不是他非要陆启明拎的呀。

………………

“你还要不要吃草莓?”

“你要怎么吃草莓?”

“这里想要草莓吗?”

“来这里也要有草莓。”

“草莓甜不甜?”

“来喂我吃草莓。”

“得把你看紧了,长成这样不要钱都能吃到草莓。”

“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在你身上吃草莓。”

………………

赵启平表示未来三个月不想看见草莓。


【碧云深】24-30章(有删节)

第二十四章

方孟韦把人安置在自己房里,回到饭桌上,这才能好生吃两口东西,之前他都在喂孙静忱呢。老谢喝了几口酒,兴致也高了,“听少爷说,这位孙少爷还是锦衣卫的镇抚使呢,怎么两杯酒就醉了。”

“他还小呢。再说,他也没喝过这种酒,闷倒驴和玉泉酿,能一样么?姑爹,也就是你酒量大,我头一回喝这个,也愣了一会儿呢。有俗谚讲,东北虎,西北狼,喝不过苏州小绵羊。您能喝着呢,他啊,连我都喝不过。”

吃完一餐,方孟韦惦记着孙静忱嚷嚷着要洗澡,浴桶是现成的,只是烧水麻烦些,方姑姑却说不碍的,吹了风就该洗个热水澡出出汗,这样才能去寒气,让老谢去收拾碗筷,自己去方孟韦院子里,把柏木的浴桶搬出来,放在里头的东间。方孟韦的屋子里烧着地龙,趁着烧地龙,也烧上两锅水,倒进浴桶里,另外准备了一桶热水一桶冷水拿来掺。水备好了的时候,外头已经开始飘雪花,一片一片都有大拇指甲大,原来是大雪已经到了,方孟韦便叫方姑姑回屋子去,这边不用等着收拾,第二天早上再说。

方孟韦回到自己屋里,看见孙静忱躺在炕上睡得正香,炕烧的热,孙静忱又很少睡这种土炕,加上吃的羊喝的酒都是热力,于是他现在连被子都盖不好,两条长腿踢了被子,只有一点被角还搭在肚皮上。

(^-^)(以下省略一万多字……)

方孟韦既疲倦又兴奋,他好像已经在做梦,可是怀里的人是真真切切的。既然大雪,那么自己明日便不去应卯,孙静忱也不用着急回宫,他们拥在一起,睡了一个安恬幸福的好觉。

方姑姑看两个孩子都没起来吃早饭,有心到后院去叫小少爷起床,老谢磕了磕水烟袋,“别去,我看少爷跟这位小爵爷,比之前那些个都要好,跟那些个蠢货都吟诗唱和至天明方歇,要睡到下午呢,我看跟小爵爷昨天怕是也谈学问了。再者说,咱们少爷已经是做了官的人,比县太爷还厉害呢,县太爷早上不起床,你个老婆子敢去掀人家被窝?”

方姑姑本想辩几句,可那也是自己孩子啊,一看老谢根本没让她去的意思,只能叹了口气,回灶上热粥,“别说县太爷,就是天王老子也得饿了吃饭不是,不起床,饭总得吃,要不我把饭送去?”

老谢咕嘟咕嘟又抽完了一管烟,“饭也别送,睡得好好的,睡着了就不知道饿了。再说要知道饿了,能不起来吗?衙门的李癞子,喝多了还知道自己起来找个饼吃呢,咱们小少爷会不如李癞子?”

孙静忱这一觉直睡到吃午饭的钟点,方孟韦也在他身边倒着,没有醒的意思。土炕没有帐子,外头的雪映着日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晃得他更加眼花了,想爬起来看看是什么时辰,却觉得身上无一处不酸疼的,就算去御林军跟那帮兵痞子打一天架都没这么累。又躺回枕头上,却看见方孟韦一张睡得迷迷糊糊的脸,鼻息直喷在他脸上,热乎乎地。孙静忱脸也有些热,翻了个身想转回去,却不知方孟韦是醒了还是梦中的本能,伸出一只手来把人又圈了回去。此时孙静忱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昨天和方孟韦一起的场景,他记性好,身上每一处痕迹的来历他几乎都记得,于是他就也记得,方孟韦是是有多么的不害臊。

方孟韦比孙静忱少睡一个多时辰,说老实话,他又是昨天出力多的那个人,睡到现在不过是聊解疲倦,他的灵魂还沉浸在与孙静忱灵肉交融的满足与喜悦当中,精神还没跟着醒过来呢。

孙静忱便不动了,他们的身子紧紧依偎着,感觉每个毛孔都在冒热气儿,孙静忱不太敢动了,窝在方孟韦的怀抱里像个婴儿,只是这么躺着也够好了,没什么不满足的。

又过了一刻钟,孙静忱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方孟韦像是要醒,隔着一层衣裳在摸孙静忱的胸口,又挤又摁的,一通胡闹。孙静忱有些恼了,也不好意思,用手推了方孟韦,“别闹,没奶,要奶找老妈子去。”

方孟韦一下子把眼睛睁开了,里头盛着掩不住地笑,“我就摸摸,看人还在不在。现在还没奶,以后我多弄机会,说不定就有了。”

孙静忱忍不住啐了他一口,却被他亲亲热热地迎上来含住了唇齿吃了个遍。孙静忱禁不住地喘,想着再这样下去,今天怕是都别想下床,坚决地把方孟韦推开,自己撑着坐起来,方孟韦怕他冷了,也起来给他披了衣,孙静忱突然想到这不是在没人的地方,谢家老夫妇俩还在庄子里呢,他们弄得这么胡天胡地的,一定要被人知道了。一着急连忙起身,却觉得腰酸的不行,根本直不起身子来,险些又整个人摔在方孟韦身上。

“你快起来,谢老伯和方姑姑还在外头呢,还不赶紧去交代一声,好遮掩过去,快去啊,快去啊。”

“你别担心,之前我那些同年们过来找我喝酒作诗,睡得比这个晚的还有呢,姑爹和姑妈都是有分寸的人,不会瞎想,更不会胡说。”

“可是人家之前睡客房,我可是跟你睡在一起。”

“睡客房怎么了,睡正房又怎么了,他们都是臭的,只有你是香的。你就是睡在茅房,我也半夜里摸过去,他们要是睡在正房,我这房就臭的不要了。”方孟韦说着,凑了个脑袋过去在他颈窝处猛嗅,还带着他昨天帮孙静忱打理的时候擦的桂花胰子的香,衬得孙静忱白嫩嫩香喷喷的,像刚蒸得了的糖馒头,一咬流满嘴的糖。想到这里,便觉得肚子也饿了,赶紧下床收拾,还得去前头要了吃的,回来喂给孙静忱呢。

方孟韦叫孙静忱还在暖炕上睡着,自己穿戴好出了门,见院中一片洁白,雪怕不是积了半尺厚,院子里头一口老井,竟然还微微地冒着热气,方孟韦自己打了桶水,果然这地下的泉眼,什么时候都是暖的。用这水洗了几个冻好的南果梨先送给孙静忱,一咬一包糖水似的,不怕孙静忱吃不了。他又向前院去寻谢家夫妇,老谢和方姑姑都已经吃过午饭,老谢正坐在厨房里看着灶台抽烟,方姑姑一看方孟韦来了,“怎么又睡到这个时候呀,以后做学问可不许太晚,你上进,用功,都是好的,可不准用功过了头,伤身子的。昨天后来有没有再喝酒呀,我晓得你屋子里藏了酒的,竹叶青西凤酒还有洋人的葡萄酒你都有的,是不是又跟人家小爵爷喝酒了,小爵爷怎么还没起呀。”

“姑妈,你先行行好,给我口吃的,我保证以后再不敢跟人焚香饮酒,吟诗作对到半夜了。”方孟韦摸进厨房,看见方姑姑果然熬了百合山药茯苓粥,还热在灶台上,全都熬得化了,浓浓细细浆糊一样,先盛了碗尝了,清香绵软,又看一旁蒸笼里摆着鹅油松瓤卷,挑着吃了一口,觉得有些油腻,便放下了,只用小砂锅盛了一锅粥,备上莴苣心、甘露子、嫩乳瓜、嫩生姜四样南小菜,送到后头去喂孙静忱。又嘱咐老谢,说是前天工匠们在山里无聊打了只野鸡送他,当时腌好了搁在院子里头,他走过来看见都叫雪给埋了,赶紧给刨出来吃了,才腌了两天略有点咸味,被风吹过肉又紧,正好晚上住了鸡丝粥大家一起吃。方姑姑还想着方孟韦何时转了性子,一天要吃两顿粥就看见方孟韦装模作样地懊恼,“静忱本来就不能喝酒,昨天回去的时候就是半醉,我搀他洗了澡,他倒是酒醒了些,又跟我要酒喝,我想西洋人那酒看着漂亮,喝着也跟糖水似的,就又给了他两杯,说了些上学时候的故事,看我了看写的两首新诗和文章,他也讲了些宫里的事,没想到就这么一来二去,他又给喝多了。我这怕他胃疼哩,喝上两口粥看能不能好些。”

方姑姑连忙称是,说若是孙静忱病了应不好差,他姑奶奶怪罪下来可了不得,连忙打发方孟韦先回去给送饭,自己差使谢培东先从雪地里刨了野鸡,晚上做野鸡锅子,又另外拿了一只小砂锅,洗了今年的碧粳米,单给孙静忱熬粥。

 

第二十七章

方孟韦喂孙静忱吃了粥,两个人又窝在房间里头看书,说话,写两句诗,方孟韦不上山,孙静忱不下山,这山间一处小院似一个完全隔绝了的天地,只有他们两个,怎么都不嫌厌烦。及到吃过晚饭,孙静忱跟方孟韦回了房间,方孟韦又帮孙静忱好生推拿按摩了一番,正打算再求欢,孙静忱坚决不肯了,偷欢一日已经是他大着胆子冒着风险的了,实在不敢再在这山上逗留,得赶紧赶回宫去。方孟韦心疼他还没好利索又要骑马,孙静忱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要是真心疼我,回去就把那倒霉的东西给我剪了,反正除了害人,平常也没什么用处,省得你带的累赘。说不定还能进宫,比王先生还吃香呢。”说完又自觉戳了方孟韦痛处,若不是王振从中作梗,方孟韦一榜的探花,又何至于到这山间小庙里头来,忙又道歉,方孟韦从来不把孙静忱说的这些话当真的,孙静忱道歉,他才假装发作,可是又绷不住,还是亲亲热热地笑闹,白饶了几个吻才罢休。

第二日外头才亮堂些,孙静忱便骑马出了门,方孟韦送他出去,依依不舍,回去读书也没劲儿,干脆上山应卯,庙里的小师傅大师傅们都惊讶方探花今日何以来得如此之早,方探花竟板着一张脸,催促快些上工,把粉本都预备好,他好上奏请准,众人皆猜测方大人这一脸菜色肯定是被京里来的小爷给训了,说不准是太后恼了才来催的,得了,干吧,不能来个好说话的就把活儿撂下啊,也算是歇了一段,再操练起来吧。

孙静忱赶着回了宫,见了太后,太后正张罗着两队小太监和小宫女在御花园里头打雪仗呢,看到孙静忱回来,连忙拉着他,“我的儿,这么大雪,何苦回来的这么急,你在法海寺里多住几日,雪化了再回来,这路上要是磕了碰了,我怎么跟你祖母交代。”便如民间长辈一般亲热,毫不见外。

孙静忱乖巧答是,“那日赶着到了香山底下,就觉得天色不好,怕是要下雪,但是贵妃娘娘的差事千万不敢耽搁,所以叫匠头快马回来报信了,自己在山上留了一夜。第二天起来一瞧,果然是下雪了,雪积得有半尺多高。本来那天就想回来应差,可是山里雪深,马脚又滑,实在下不得山,这才又多留了一日。老祖宗不怪罪已经是我的福气了,哪里还敢再在山上躲懒呢。”

“不妨事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让你跑一趟,实在也是委屈你了。周姐儿也生养过一个孩子了,这一回这么娇惯,怕是皇上太宠了。女人家生孩子之前,总是想得多,不管这药师佛塑好了没有,都告诉她塑好了便是。只是你要是不去,她就以为我不上心。”太后手里捧着一个小碳炉,站在檎藻堂看外头小太监和小宫女儿们在假山上,池塘边丢雪球,笑闹着一片,“我看她也是太要强了些,可是福运和命数都是天注定的,老天没说话,自己再怎么要强,都没用,不行的。”孙静忱看了看四周,竟是除了他,全是太后从仁宗爷爷时候嫁进宫来便带的女官,这话分明是在敲打周贵妃,也不知他这才离宫两日,一向得太后盛宠,又怀着皇嗣的周贵妃为何会被太后如此厌弃。

玩了大半个时辰,孙太后看够了雪景,又回慈宁宫去,孙静忱这才找到空儿跟自己手下几个亲信的侍卫打听,这两日出了何事,这才晓得周贵妃向皇上撒娇,拿了条腰带蒙了皇上的眼睛,说是若是能生下皇子,便要皇上封她做皇贵妃。要知道这桩事情里牵扯到一件旧事,当年宣宗爷喜欢孙娘娘,也就是当今的太后,已经封了贵妃,又想废了胡皇后改立孙贵妃,当时张太皇太后就拿了一条御带给宣宗爷,意思就是只要孙贵妃生子便可立后,后来孙贵妃果然生子,可是胡皇后有德,又诞育了几个公主,所以硬生生造出一个皇贵妃的品阶来封了,又给了册宝,全然形同皇后了。

当年旧事如此,却并不是说如今的孙太后还愿意乐见其成,要知道孙太后从小便被抚育宫中,见过几位国母,张太皇太后和孙太后的情分本就如同母女,这才有意偏袒,而且宣宗爷又是真心实意,这才有封皇贵妃,赐册宝的故事。如今论起情分,钱皇后十四岁就入宫,和皇帝这一对少年夫妻,本就是太后看着长起来的,论起恩宠,皇帝宠爱周贵妃不假,可是近来皇后也有复宠的苗头,后宫也不乏进御的美人。当年废后之事,到底不好听,甚至之后的宫宴上,张太皇太后也觉得对不起胡皇后,常常是两宫并尊,还留着胡皇后的位置,位次还在新册立的孙皇后之前,叫如今的孙太后尴尬了许多年。周贵妃用孙太后的旧事,孙太后就又把当年的尴尬事儿给想起来了,这才惹恼了太后,这几日都不曾去探望,连回报脉象的医官也不见,每日赐下的燕窝参汤也都停了。

孙静忱心想,这些个人看太后喜欢周贵妃,说是为了当年事,眼下太后不喜欢了,又只知道当年孙太后在后宫饮宴位次上矮了胡仙师一头,却不知道问题的根本,太后哪里是觉得尴尬,分明是上赶着打她的脸呢,皇帝分明不是孙太后所生。若只是无心,那么还则罢了,只不过是没脑子的蠢人,不小心装在了枪口上,若是有心,那就是胁迫。不管周贵妃是有心无心,孙太后都不希望这个女人在宫中再起什么风浪了,有她一日,周贵妃便做不了周皇贵妃,更做不了皇后。

孙太后这边厢发狠,钱皇后却是对王振千恩万谢,“王先生果然是有法子的,这故事孤也听宫里的老妈妈说过,只是没想到,太后心里看得这么重,为了跟胡仙师的旧隙,竟是远了周氏。”

“皇后娘娘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只看到这一层呢?太后为什么恼了周娘娘,您心里头,咱家心里头都是一般明镜儿一样的。”

原来孙静忱出宫的那两天,王振先偷偷来找了钱皇后,说要劝周贵妃用太后娘娘的旧例,抢在生孩子之前闹上一闹,叫皇后到时候千万委曲求全,不要阻拦。皇后虽然胆小怕事,但到底深宫中过了一季,顿时明白了王振之意。果然,王振用封后的厚利相诱,周贵妃一下子就上了钩,当天晚上皇帝去看她,便扯着皇帝的衣带,哭天抹泪地要皇帝对着玉带向她保证,皇帝耳朵根子软,又爱美人,又想着皇嗣,只不过是皇贵妃,应了也就应了。第二天消息送到皇后那儿,皇后也没答应,也没反对,只是在宫里头自己哭了一场,那时周贵妃还颇得意,谁成想竟然卡在太后那儿。她本以为冲着皇嗣,太后之前一直都很给她脸面,这次一定也不会阻止,然而太后不但阻止,还有疏远她的意思。周贵妃急得不行,王振一直跟在皇帝身边,一时又找不到他商议,皇帝再来她宫里,她便准备再哭个梨花带雨,叫皇帝替她在孙太后面前说情,可皇帝却说见了她心烦,只是坐了坐便走了。

这里头缘故也简单,下午皇帝读书,王振给换了卷南宋人辑的春闺宫怨诗,这种东西本不该叫皇帝看,这这本是征集上来的宋代的孤本,这才送到了御前,今日又被王振找了出来。

这些诗写来都颇香艳,皇帝开始还读得煞有兴味,王振在一旁陪读,说闲话儿似的谈到皇后,“皇上您的意思到了钱娘娘那儿,听说钱娘娘没说话,只是把宫女儿们都遣出去了,一个人坐在宫室里,背着人偷偷地哭呢。”

皇帝自从中秋那日,便又觉得皇后有些可怜,他们十来年的夫妻,只得一女,还夭折了,如今皇后既无儿女傍身,宫里又有怀着龙嗣来争份位的,可还是安安静静地,也不折腾也不闹,连哭都不让人知道。再看宫怨诗,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心想,自己岂不是也是个糊涂皇帝。思念至此,觉得心里难过,径往皇后那儿去瞧她,却正好撞见皇后在替周贵妃跪经,希望她这一胎能够得男,为大明江山社稷添一位皇子。

皇帝当时便感动莫名,皇后又跟他说了许多当年小公主在世的时候她有多开心,现在有多痛苦,说到痛时亦不过以手拭泪,依旧仪态端庄,是母仪天下的样子。周贵妃昨日才在他眼前哭过,不能说哭得不还看,只是这一哭,便知道谁天生是做皇后的命格,谁又是穿了黄袍都不像太子的。

太后听说此事,便做主将本来每日给周贵妃的参汤燕窝给了皇后,还说这是皇后应有的份例,原来给周贵妃,是皇后看她有身子辛苦,既然已经要生了,那么就该把份例还回来,各人拿各自应当的那一份。这一日送参汤燕窝的小太监才到了皇后宫门口,王振便截了自己送进去,才有了皇后谢王振,定下的好一条妙计。

 

第二十八章

三日后周贵妃临盆,太后再不忿,此时也带着皇后,亲自坐到她宫室里去。周贵妃在东暖阁里,两个收生婆子,两个妇医,两个贴身宫女负责来回传递东西,太医院的太医守在外间,明间里其他伺候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正中设了神案香几,东头坐着太后,西头坐着皇后,都不做声,各有各的心思,却微妙的汇集在一处,她们都希望里头的,只活下一个来。

女人家的心思,从来都是难揣测,深宫中的女人,就更多一分猜疑来,爱着的时候千好万好,一时不爱了又千错万错。太后想着,周姐儿实在是难驯服,也没有个母仪天下的样子,小家子气,又爱算计,要是让她生下皇子来,到时候后宫还不知道有多不安宁,还不如就在这当口上殁了,反正孩子也不怕养不活。

皇后想着,生孩子从来都是难事,她也生过,几乎就要死了,但是她没死,孩子没了,若是天命有定数,她一国皇后的命,怎么会比不过周氏,她已经有一个女儿了。多好的女儿啊,她想留却没留住的女儿,可老天对周氏太好了,不但给她一个女儿,还打算给她一个儿子。这该是有代价的,不然凭什么叫她,既得了夫君的宠幸又儿女双全呢?最好叫她拿命去换!

两人各有心思,全想着周贵妃这一胎如何不顺,谁成想还不到半个时辰,里头竟然传来一声婴孩的啼哭声,竟是已经顺顺当当地娩出了一位小皇子了。

太后带着皇后连忙去看,刚出生的孩子剥皮老鼠一样,粉红的,湿漉漉的,丑极了,但是谁能说这孩子长大以后不能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不能做天子呢。早就准备好了的奶妈子上前,把婴孩身上的血污都擦洗了,包在锦缎的襁褓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就觉得好看得多了,太后看着孩子半个巴掌大的小脸,想起当年,皇帝被抱到她身边的时候……

宣宗皇帝宠爱她,向张太后请立,张太后答应有子便可立后,可惜她生了个公主,之后一直没有再有妊。她宫里有个小宫女,生得也只是中人之姿,却有股子江南女子的风流窈窕,皇帝偶然尝了一口,不太对胃口,便抛在一边,连最低份位都没有,谁知竟然有孕。她觉得是个机会,趁嫂子来看她,两人定下这条计来,让她假装怀孕,会昌伯夫人则将宫女带回伯爵府中。姑嫂俩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胆子,瞒了上上下下九个月,终于宫女一朝得子,而孙贵妃一飞冲天,那宫女生下孩子之后还没看一眼,便被会昌伯夫人藏在食盒里带进了宫。会昌伯夫人一进宫,孙贵妃便假装胎气发动,由两个亲信婆子照应,假装接生,这便有了今日的皇帝。

其实当年这桩事做的不算太精密,怕被人察觉出端倪,两个婆子都没有灭口,而是寻了小错,打发出宫回到了原籍,给请脉的御医此时还在太医院中,专给两宫看病,至于皇帝的生母自然是产后失调,死了。只是张太后不说,所以并没有人点破,她也就顺顺当当从皇贵妃做了皇后。

当年那位宫女是死了,可周贵妃没有死。周贵妃不但没死,还没有寻常产妇产后那样气血尽失,容貌全毁,竟还隐隐有些红润,原来是因为讨了个偏方,产后即饮半壶红参水,却十分灵验。皇后看着周贵妃花朵一般的脸蛋,再看看才出生的小皇子,心中一丝欣喜也无,却还要装着高兴,因为她是天下之母,这个孩子也是她的儿子。之前王振告诉她,若是周贵妃产后殁了,自然可以把孩子抱回去抚养,可是现在周贵妃这样精神,自己又该怎么开口,她完全没有头绪。

太后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周贵妃,脸上都挂着笑,可是老太后心里却看得清楚。要是还把这孩子留在周贵妃宫里,皇后就算是完了。太后冷笑,天下的事情,哪里就能这么顺当?皇后也是,明明是武将家里出来的女儿,不谈远追宋时曹太皇,怎么一丁点儿胆子也没有,这就没话说了?太后看了一眼钱皇后,钱皇后垂着头,很丧气的样子,但是发觉太后看她,还是很勉强地从脸上挤出一点笑来。太后心里叹气,却也有了决断。

小皇子洗三,周贵妃已经能起床,宫室里极温暖,太后和皇帝皇后都来了,所有有头脸的妃子也来了,心思各异地为这个大明朝眼下唯一的皇子添福添寿。内宫司特意打造了足金的三朝盆,还有小的足金的御制钱,连着各色的珍珠宝石,一同倾倒在盆中,每个人都要往盆中再多填上一捧珍宝,将小小的婴孩淹没在五光十色的光晕里。

宫女把小皇子又包裹进襁褓里,本想递给乳母,谁知道太后竟然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她稳稳地坐在东暖阁上座,面前的几案上还摆着金盆,周贵妃被皇帝搀扶着坐在床上,一屋子的小妃子们说着各种便宜的吉祥话,一切都还是香风阵阵,暖意融融,可是孙太后只一句,就叫周贵妃惨白了脸色,几乎要瘫倒在床上。

“周姐儿生这孩儿不易,也不能叫她太劳累,她宫里还有个小公主呢。这孩子我带回去养着,我看着他呀,就好像看见了咱们皇上小时候的样子似的,可这一晃,都已经二十多年啦。”

皇后听到太后要将皇子抱回去自己抚养的时候,眼睛瞪得像半夜里看月亮的猫,又圆又亮,只是她的眼睛只亮了一瞬,又恭顺地垂下了目光。是太后亲自养,而不是抱给她来养,她想自己现在要是开口,能不能把小皇子争到自己,可是她不敢呀,这样已经很好了,只要不在周贵妃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皇帝没有阻止的理由,也不觉得不对,太后是小皇子的亲奶奶,养在太后宫里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也显出了这个小皇子从一出生时就注定显赫的地位。他心里觉得很好,是太后对周贵妃的赏赐,催周贵妃谢恩,周贵妃泪眼婆娑看着皇帝,可皇帝依旧没有反应,周贵妃只能咬着牙含着泪,看着太后抱着自己的儿子,向小妃子们展示,小妃子们也依旧在恭维她,恭贺

她生了皇子,可是一个不能在生母身边长大的皇子会是什么样子呢,周贵妃不愿再想。

孙太后出门的时候是浩浩荡荡一群人,回来变成叽叽喳喳两群人,孙静忱守着宫门口,迎着太后下了步辇,才看见太后竟亲手抱着小皇子抱了一路。皇帝还留在周贵妃那儿,太后带着皇后跟小皇子的乳母侍从们先行回宫。

小皇子是眼前最金贵的人,孙太后这几天一直没露要把小皇子抱回来的意思,因此宫里也没做预备,所以孙静忱也赶不上先去看一眼这粉嘟嘟的小娃娃,只能先问太后把小皇子安置在哪里。

“在哀家殿里给他添张床就是。”

话是这么说,可是生下来没几天的孩子,又要吃奶又要撒尿,怎么敢放在太后的房间里,打搅老太后的休息呢,可是两侧的配殿还没归置出来,两个女官给太后上夜,平时就睡在太后外间,而宫女们的宿处都挤在一处,更不能安置小皇子。整个宫里头竟只有孙静忱平日里值夜睡的那间屋子能勉强先安排下。太后将小皇子交给了乳母,孙静忱便赶紧领着先往自己屋里去。往冬天里过,天越发冷了,晚上路上下了霜成了冻,怕孙静忱路上难走,因此只要他当值便不出宫,就睡在宫里。他是太后的侄孙,所以没睡在朝门外头,原来的值房几个侍卫们混着用不干净,于是就在后殿回廊里给他单隔了一间小屋子,安排了些陈设书籍,还有衣裳行头,再之外就是一张床了。屋子虽小,却也暖和,床铺也是干净的,先把小皇子安排下也不算太失礼。

小皇子进了门,后头呼啦啦涌上来一大帮子捧着各样用具的宫女太监们来,把紫檀的小床,蚕丝的被子,苏绣的枕头,乃至箍金边的痰盂,都挤进了孙静忱这间斗室。孙静忱好不容易才从中脱身,回到前殿回禀太后。

孙太后坐在妆台前面,两个女官正在帮她拆下头面,重新挽了一窝丝的发髻,改用特髻罩着。皇后陪着坐在一边,婆媳俩都不说话,屋里闷得很,见孙静忱进来,皇后倒像是送了一口气似的,看孙静忱行了礼,站到了太后身边,给她找在内室里穿的软底的缎鞋。太后收拾停当,歪在暖阁的榻上,让小宫女去取干果蜜饯和点心牛乳来,孙静忱这才回话,“老祖宗,静忱先把小皇子安顿在我那儿了,待会儿是把东配殿收拾出来,还是西配殿?”

太后也不提之前说要把小皇子放在自己屋里的事,“东边东西也怪多的,平常也在那儿写个字儿看看画儿什么的,但都是些文玩纸张,轻便的,赶紧收拾归置出来,让小皇子住着,两个奶妈子跟着住,跟过来的宫女儿们跟现在宫里的编在一起,都归你管了。”

孙太后不知想着什么突然笑了,“静忱,有了这个小皇子,你在这宫里也能做哥哥了。”顿时这殿里的宫女太监们也笑成一团,孙静忱是太后的侄孙,辈分最小,常被打趣,眼下终于是有个跟他同辈的孩童了。

 

第二十九章

众人嬉笑了一阵,太后招手把孙静忱喊到身边来,坐在下手一个绣墩子上,拍着他的肩膀,回头跟身后的女官说话,“这孩子眼见着就长起来了,肩膀也宽了,身量也高了,只不过大半年的功夫,看着像个大人了。”

“还有一个月便过年,过了年小公子就十七了,可不是大人了?”

“看着这些孩子,总觉得他们还小,可是小孩子长大,仿佛也只要一夜的功夫。现在你也有小兄弟啦。只是他来了,跟着的宫女婆子也不少,先安置在你那儿,你做的对,只是倒叫你没了宿处了,可别说姑祖母偏心惯着小的,你是哥哥,让一让他。”

孙静忱哪里敢让一个皇子,乃至是未来的皇上,膝头一软,就要从绣墩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孙太后的手还按在他的肩上,不动声色地把他往上提了提。“回去可别告诉你祖母,我那老嫂子厉害着呢,她偏心你,到时候来跟我拌嘴,我可说不过她。人都说天底下的房子,没有比皇帝家里更大的了,可是这宫里虽大,眼下我这儿倒是快住不下了。”

“静忱跟他们一起宿到朝门外头就是,来回一盏茶的功夫,也不耽误事。”

孙太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外头又脏又臭的,你是有身份的,不能跟他们挤。待会儿你皇帝表叔来,让他在慈宁宫后头再修一进出来,那是他自个儿儿子要住,可不能舍不得钱。过年前头宫里事杂,又添了小皇子,怕是照应不过来,这样儿,你出宫去请你祖母来,你们一道住到皇后那儿去,来往也方便,还能帮上我的忙。”

孙静忱替他祖母接了懿旨谢恩,太后交代他吃过了饭便出宫去,又拿眼瞟了瞟皇后,皇后还是锯嘴葫芦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太后只好又开口交代,让皇后把坤宁宫东配殿收拾出来,好让会昌伯夫人居住,皇后这才点头称是,不知前头是在走什么神。

孙静忱回家请祖母入宫,会昌伯夫人这几日只知道宫里贵妃生了皇子的消息,因着孩子还小,所以各家外命妇也没有入宫朝贺,她也就没进宫,看孙静忱回来,连忙拉着问了一番宫里的情状,问为何要她进宫。

若说是年下事多,往年也事多,有那样多的宫女太监们,循章办事也就料理了,就算是今年添了皇子,也不至于要一个外命妇入宫帮忙,太后定然是另有深意。眼下这后宫里,风头最盛便是周贵妃,皇后还是一样的拿不出手,会昌伯夫人想着,怕不是太后怕周贵妃在年节祭祀时又要翻新花样,怕皇后应付不过来,这才让自己进宫帮着皇后压一压场面,又隐隐地觉得有哪一处不对,霎时想起二十多年前来,不由得心事重重,又怕叫孙儿看出来,连忙打发他去会昌伯那里请安,自己把几个儿媳妇都传来安顿了家中事务,下午便赶着入宫了。

赶到慈宁宫,先领着都看了一看新出生的小皇子,才生出来三天的孩子,也没什么知觉,只是嫩红的一团,也不多见人,自从到了太后这儿,屋里只留了乳母和一个大宫女,其余的都在外间伺候着。这孩子也乖得很,只管吃睡,很少哭闹。孙静忱引着祖母和太后来看小皇子,小皇子正悄悄地睡着,会昌伯夫人凑着看了又看,虽说也没看出来跟世上平常的孩童有什么不同,但还是一叠声地恭喜太后,也恭喜皇帝。

之后老姐妹俩便回太后宫中闲聊,打发孙静忱去皇后那边归置,皇后的东配殿本来就是空的,没住人,现在收拾起来也方便。

会昌伯夫人跟太后刚进门,太后便使了个颜色,身边的老女官就打发伺候的宫女儿们都出去了,一个守殿门,一个守屋后,由她们在殿中密谈。周贵妃为何会做出这样的蠢事,太后怎么能不知道呢?太后想了几日,发觉这是王振借着周贵妃的手,在跟自己甩脸子呢。想来不仅仅是记恨之前李时勉的事情,分明是王振觉得在张太皇太后之后,后宫又有人对他有了威胁。周贵妃不过是一枚棋子,犯蠢的时候也必定不知情,只是觉得是个撒娇耍痴的办法,糊里糊涂用了,不然料想她也没这么大胆子。只是不知道王振是不是还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比如,钱皇后。

孙太后晓得当年之事,二十年过去,此时还知晓的不过是自己,会昌伯夫人,两个接生婆,两个太医,如今事泄,说漏嘴的肯定不是那两个太医,更不会是会昌伯夫人,只怕是那两个婆子有什么把柄抓在王振手里,这才走漏风声。

孙太后悄悄交代了自己老嫂子这一桩事,会昌伯夫人立刻就明白了利害,毕竟当年的是是这姑嫂俩一手做下的,倘若真是让人翻了案,是满门论死的罪过。会昌伯夫人当即就下了决心,找人将那两个接生婆给料理了,自己此来住在皇后宫中,也正好可以打探消息。

“我叫静忱跟你一起,前头有两回王振偷偷往皇后宫里去,静忱这孩子碰巧都在,我怕他知道什么内情,这孩子又嘴紧,哪怕是我问他都未必会说的,老嫂子,你找个好机会问一问这孩子。我看皇后还是好孩子,只是心肠忒软,又没有一点心眼子,只怕容易上当。要是皇后真的受了王振蛊惑,咱们知道了也好早点把这孩子拽回来。”

会昌伯夫人心里一句话滚了又滚,想着若是皇后晓得内情,眼下还真是给拿住了,皇后虽然怯弱,但毕竟是皇后,若是陡然废后,朝廷必有议论,此时王振必然会假借皇后的口将当年之事张扬出去。若是不废后,如今周贵妃这般张狂,太后就必然要出面保她,可皇后并不会领孙太后的情,只会觉得还是王先生足智多谋,王振在后宫有了皇后做靠山,虽然不甚稳固,但皇后,到底是皇后。眼下情形实在是难两全,若要善了,除非是王振死了。会昌伯夫人后头滚了滚,啐出一口来,“张太皇在时,就该杖死这个杀才。”

“老嫂子,咱在这深宫三十年,到了还是被一个阉人拿在手里了。也是咱心中没把这阉货当回事,只是稍一放纵便如此了,谁又知道好用的奴才未必是好奴才,听话的才是呢。这阉货在朝中声势也颇盛,几位老阁老都不在了,如今在位的又各有心思,怕是压不住他。”

“我看方阁老倒不算迂腐,前头几回事情我也听说了,也算是按咱们心意的,静忱和他家小子好得很,最可恨就是内阁里那几个老货,竟跟王振合谋把那小子打发到香山去了。”

“可不是,咱们得用人,还把人家宝贝儿子丢在那荒郊野地里头,想个法子把他弄回来便是。”

姑嫂俩密谋商定,再住到坤宁宫去不提。只不过一两日,会昌伯夫人就自己旁敲侧击地问出来皇后如今对王振的信任非同一般。会昌伯夫人在宫中住了十余日,直过了小年,有一日伺候了太后吃完晚饭,会昌伯夫人要孙静忱陪自己说两句闲话,孙静忱本来该值夜,可是太后又做主叫他陪祖母去,他便陪祖母回坤宁宫去,进了宫门却发现宫中乱成一团,原来竟是皇帝要来,宫人们忙着接驾呢。会昌伯夫人是外命妇,又是长辈,看到如此情况,说什么都不会再进去了,带着孙静忱又回了慈宁宫去,太后见两人去而复返,正在疑惑,会昌伯夫人跟太后咬了咬耳朵,两人心照不宣,拿帕子掩着嘴笑了。孙静忱是小辈,又是外男,实在是不能笑的,但是也知道是怎么样一桩事,低头闷着脸,想山上的方孟韦,想他在山上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回城里过年。

其实这也是太后想的主意,知道周贵妃不能亲自带着小皇子,定然还要闹事,只是她还没出月子,到不了这慈宁宫来,只有在皇帝去探望她的时候吹一吹耳旁风。只要找几个口齿伶俐的宫女,平日伺候时假装说几句奉承周贵妃,贬损皇后的话,周贵妃虽然嘴上骂着“打嘴”,心里头却是已经有了根子。

这小皇帝从来是只喜欢亲亲热热、欢欢喜喜的,听周贵妃说一两回勉强还能劝慰,说的多了便是多说多错,心里觉得厌烦。小皇子生下来快满月了,周贵妃便又在皇帝面前想把小皇子讨回来,皇帝不允,两下里话赶话激上了,周贵妃说了皇后一句不对,皇帝终于发作,甩了袖子走了。

皇帝边走边觉得这些年对不住皇后,太后也常说起皇后的好来,他就更觉得皇后安安静静,是个可怜的人儿,眼下是大节下,该去看看她。皇帝身边带着王振,王振想的本就是巴结皇后,这下再一劝,竟也不让太监传召,皇帝自己就跑去坤宁宫了。

 

第三十章

太后这一回是拿着皇后的脾气想的点子。皇后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所想的无非也就是皇帝恩宠,能生个中宫嫡子出来。皇帝跟周贵妃怄气,来了皇后宫里。既然来了,皇后便心里安定,那么任凭别人如何挑拨,皇后也是绝不会开口吐露当年的秘密的。太后冷笑,这也就是王振前一回教周贵妃讨鸾驾没有讨着好,周贵妃厌了他,这老阉货才没有把这事情告诉周贵妃,不然那样不知死的泼辣货只怕早抖落出来了。

会昌伯夫人出宫去为太后料理琐事,太后安安生生地在宫中抚育皇孙,转眼间就到了大年三十,今年因为有皇子出生,所以庆贺也更加隆重。晚上在慈宁宫摆了戏,内命妇里来了郕王妃和长公主,外命妇里会昌伯夫人和钱皇后的母亲也都进得宫来。原本说要推恩,让周贵妃的母亲也进宫来,但是临了还是改了主意,周贵妃坐在席上,看太后怀里抱着自己的儿子,自己却不能沾手,大节下的若是啼哭,让人抓着又是大罪,只能强颜欢笑受着一众小妃子的奉承,私底下几乎将一条湖绉的帕子也给绞碎。

初一日,正旦大朝,下了朝孙静忱就换了大红的通肩蟒,跟着祖父祖母和哥哥一起进内宫来给老太后拜年,他这小半年来又窜了两寸,春天里的衣服已然嫌短了,现在身上穿的是皇子降生时颁赐亲贵的袍料,太后特地点名让先赶出来的。这样的大节谁都不叫他应差,从三十晚上便放出去了,陪家人过节。孙太后看着这孩子长在自己身边,越发地俊俏可爱,心里喜欢的不行,特意给了双份的压岁钱,是内制的小金钱,一个重一分,装在明黄云龙云锦的荷包里。还特别打趣他们家这一对兄弟,让哥哥不要觉得偏疼了弟弟。他哥哥是个没心没肺的,若是换了别家亲贵的子弟,怕不是心里头想着爵位不保,生出许多事端,换成这一位倒是笑呵呵地,“若是我晚生几年,再长得俊俏些,也能到姑祖母这里给姑祖母办差了,可惜爹娘生我不用心,叫我没有弟弟俊俏,我的好兄弟呀,要不是哥相貌不济母亲后悔,哪儿生得出你这么好看的娃娃来。”逗得满堂大笑,会昌伯夫人拧着两个孙儿的脸蛋儿,边笑边觉得不解气。

孙静忱领了赏就要卖乖,领着宫娥太监们又是“跌千金”,又是做扁食,指使着把包了小金钱的分给太后、皇帝与皇后,这三位吃到之后,又领着众人拜贺。捧了雕漆的大捧盒,里头攒着五样干果,分别是柿饼、荔枝、龙眼、栗子和大枣,叫“百事大吉盒儿”,给分驴头肉,这是宫里的习俗,叫“嚼鬼”。吃完了这几样,又送上了果盘,盛的是江南的密罗柑、凤尾橘,漳州橘和橄榄,秋天里存下的软籽儿石榴和葡萄,还有小金橘、风菱与脆藕,本地的物产却贫乏,只有香山的苹果和海棠果儿两种,倒叫孙静忱又想起方孟韦来,那个冤家,此时也该是在家过节呢吧。

方孟韦自从那一日见了孙静忱,又成了好事,此后便是百倍的思念,万般的挂心,书也不读,也不应卯,成日里窝在房里,想孙静忱想得快要发花痴,等着盼着孙静忱再出宫来,又催他老子,能不能赶紧想办法把他从这山上弄回去,他要是在城里,还能多见上一见,在这山沟沟里,他可舍不得孙静忱几个时辰的奔波。

方大学士很是惊诧,明明前两个月还把在山里的好处分析的头头是道,读书写诗,颇有些好文字传到他案上,这才过了几日,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着要回来,方夫人嫁了两个女儿,身边空落落的,大儿子有了孙子她也不能见,就分外想着这个小儿子,跟方步亭说,咱们这个小儿子是怎么娇养着长大的,这二十年何曾离了父母一日,你在京里做官,到让他到山里去,哪有这样的父亲。

方大学士点点头,心里想这样的父亲多了去了,便认定是小儿子撒娇,铁了心的不予理会,只是令仆人多送些银钱用具去,全不管在山里有钱也花不出去。方孟韦忍到过了小年,山上除了住持大师傅不过节,其余的画师匠人,都要歇工,他也就乐得清闲,向工部讨示下,工部正是他老子在管,于是定了年后二月初二,龙抬头这一天才复工,他尽可以回城去,做一个月少爷。

他从回了城,恨不得天天趴在会昌伯府门口,张望着看孙静忱哪一日归家,只是宫里添了皇子,又有他们这些外臣根本不知的阴私事,他迟迟也等不到孙静忱,他老子都已经封印回家过节,孙静忱还在宫里拘着,恨得他忍不住地牙痒痒。

初一正旦朝贺,大小官员在大明门外头跪了一地,方孟韦官小,只能跪在后头,连皇帝的人影都瞧不仔细,往年皇帝小的时候,朝贺之后还要见一见内阁他的几位师傅们,执弟子礼给师傅们拜年,可是现在皇帝大了,这一条也就自然没有了,方大学士提溜着儿子回家,儿子却总是扭头看着,方步亭还以为儿子这是有心上进,想着以后可以往前跪一点儿,却不知道他是在贵戚堆里找孙静忱呢。

又忍过初一日,初二日是出嫁女儿回门,方家最多便是回门的姑奶奶,这一日能回来的都回来了,四五个姐姐带着夫婿儿女,车夫老妈子,把方家偌大的门厅挤得水泄不通,方孟韦也跑不了,被几个姐姐轮流搓圆摁扁,好一阵的戏弄,好不容易喘了口气,从脂粉阵中逃了出来,叫了个小厮去打听,会昌伯府二少爷在家不在,却回报说这一日长公主也回宫探望老太后,别说是二爷,会昌伯府一家子都在宫里伺候着抹骨牌呢。

之后又是初三日,初四日,初五日,方孟韦脖子都盼长了,眼睛都盼细了,自己既脱不开身,孙静忱也脱不开身,两个人在各种喜庆里头忙得团团转,每天只能轮流在早晚洗漱时打几个思念的喷嚏。

过了初五,各项节庆暂告一段落,初六小厮再探,终于回禀说,二爷约您明天吃春饼,踏春去。初七日是人日,京里的亲贵子弟和各家的少爷们,大多也在这一日开始得以脱身,常常约着一起行猎喝酒,咬春踏春。方孟韦听说孙静忱明日终于能够出门,前一天晚上便欢喜得睡不着,第二日精神百倍地骑了马出门,行至会昌伯府门口,却发现等着他的不只是一个骑在马上的孙静忱,后头还滴滴答答地跟着缮国公家的,英国公家的,宁国个家的,缙国公家的,还有他那个便宜大舅子,孙静忱的大哥,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格外炫目,到显不出方孟韦这一日特地装扮过,还显得他有些素朴了。

方孟韦没想着是跟这些人一处,孙静忱也怪不好意思的,引马走到方孟韦身边跟他说小话,说本来是想自己一个人跟方孟韦一起出门,谁知道早上大哥说也要出去,叫他在门口等一等,三等两等,又等出这些纨绔来,众人说要走,方孟韦却还没来,孙静忱只能说另外有约,约了方阁老家小公子。这些少爷们没几个书读得好的,听说要来一个探花郎,都想凑凑热闹,因此一个都没走,还渐渐多了起来。

方孟韦苦笑,只能跟孙静忱并辔,两个人缀在队伍后头,队伍打头的的是孙静忱的大哥,方孟韦哪里知道他这个大舅哥现在想的主意是叫这个小子瞧瞧,咱们家静忱认识的人可多,要是欺负了我弟弟,有一个算一个全来揍你。

孙镇哪里可能不知道这个弟弟的心思呢,他面上看起来粗,于文于武都不用功,可是他到底是在国公家里长起来的,爹妈没得早,只有这一个幼弟,看着他一点点长起来,每一点心思,当大哥的都看着,想着。自从姓方的这小子三番五次地带着东西上门,他就觉得动机不纯,怕不是看上了自家那个傻弟弟,只是论家世,论地位,自家的弟弟稳稳高出他方孟韦一头,就算是他中了进士做了探花,到底还是个书生,他不怕弟弟吃亏,只怕弟弟伤心。

孙静忱拉着方孟韦,说要不然他们就假装落在后头,反正往城外去一路远着呢,要是给穷酸秀才看见了,又要说你没风骨。方孟韦心说,只有穷酸秀才才觉得没风骨呢,真正做官为宦的,哪有不愿意跟这些亲贵要好的?更何况他总觉得今日的事有些不同,倒像是大舅子专门安排来吓唬他似的。

两个人远远地缀在队尾,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缮国公家的一处别院,缮国公家那个小胖子跟孙静忱极要好,这一群人之中,今日又以孙静忱和被他拉来的方孟韦为主角,到了自家,更是殷勤招待。他家有个回廊,有两开间深,修在水面上,冬天天冷,水凝成冰,正是好大一片冰场。两旁推开的雪里埋着年前庄子送上来的鹿肉羊肉,仆人们送来木炭,这就一个个亲自动手,削了肉来烤着吃了。


教官太好吃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又BE啊为什么为什么!!!!!

落慵:

双美《young and beautiful》
瞎翻译qwq

宋光小天使友情客串孙教官

【碧云深】第二十三章 (下)

这对老夫妇是方家的族亲,老头姓谢,老婆子姓方,论辈分是方孟韦的表姑和表姑父。方步亭出来当官,他们家里只有两亩薄田,没什么收成,不如出来做工,于是就一起跟出来做管家。他们有个女儿,十六岁嫁了方步亭一个姓梁的门生,还有一个儿子,跟着方步亭念书,只勉强中了秀才,在仕途上没有希望,干脆回乡经商,倒还不错,想奉迎二老回乡,老夫妻却觉得受了方步亭的大恩,一定要在身边服侍才能回报,有了方孟韦之后,这老夫妻俩便专门照应方孟韦,方孟韦到了西山,他们也就跟了过来。名为主仆,却向来是一桌吃饭,他们待方孟韦也如同自己的亲儿。

“姑妈,姑爹,这是我最亲近朋友,是会昌伯府家的少爷,夏天里我带他到庄子里去过。”

“老婆子记得,这样标志的人物,只要见上一面,任谁也认得了。”

孙静忱在称呼上犯了难,这两位不像方步亭夫妇,都有官称,却又是方孟韦最亲近的人,他也不能以奴仆视之,若是也跟着喊姑妈姑爹……

“你跟着我,也喊姑妈姑爹。你再来找我时也不用上山,只在院里等我就好。”

孙静忱点了点头,谢老头却辞让,“这怎么能行,少爷,您喊我们一声姑妈姑爹,已经是折煞我们了,怎么当得起小爵爷这般称呼,叫老谢就行。”

“我不是小爵爷……要袭爵的是我大哥。我便跟着孟韦一起,喊你们……”

“就喊老谢。”

“不,这样吧,谢老伯,方妈妈,我是孟韦的朋友,与他亲兄弟一般,孟韦在山上,多蒙你们照料,谢过了。”

孙静忱话说出口才觉得奇怪,人家本来就是一家人,哪里用他在这里拜托道谢的,脸上有点红了,还好用暖锅的热气遮挡住了。方孟韦诡计得逞了一半,也算舒心,怕孙静忱骑马久了受了寒气,赶紧张罗着先吃起来,先给孙静忱盛了一碗羊汤,里头有极嫩的血豆腐,又让孙静忱尽管吃,他帮孙静忱夹了羊肉在暖锅里涮。

老谢自己烫了一壶酒,酒味儿很冲,是京里的烧锅,不是方家常喝的黄酒,方孟韦一边烫着肉,一边跟老谢讨酒喝,“姑爹,给我一杯罢,在家里老喝那些个,没你这个有劲。”

“小少爷,这可是劣酒,哪能叫你喝,老头我自己喝两盅解个闷,少爷就别喝了。”

方孟韦只得作罢,又撺掇着指使孙静忱替他去拿老谢的酒壶,孙静忱“吃人嘴短”,只能伸手过去,“谢老伯,我也想尝尝,烧锅我也常喝的,宫里喝的玉泉酒,其实也是烧锅。”

孙静忱是外人又是客人,老谢只能把酒壶递了过去,又去厨房拿了两个酒盅,还是纵容了方孟韦偷酒喝。果然是辣,孙静忱想宫里的玉泉他也喝过,这个不过是粗糙些,却想不到烈得拉嗓子,方孟韦的表情却沉醉,他白了方孟韦一眼,方孟韦只当没看见,一边美滋滋地呷着酒,一边烫好了羊肉和蔬菜,给孙静忱都夹到了碗里头。

“谢老伯,这羊肉新鲜的很,而且没膻味,我吃着比宫里的还好些,不知是哪儿的羊,我回宫禀了太后,以后也采买这样的来。”

“这怕是不行,这羊是口外的汉人从鞑靼那里偷着犯进来的,是坝上的羊,所以细嫩,不膻,可是朝廷禁止私下回易,这是犯忌讳的,您要是说了,只怕有人性命也难保。只是在这儿,离口外近,离皇上远,大家图个便宜好吃,私下里也就吃了。”

鞑靼人能将生羊贩到香山?孙静忱有些不信,边防已经废弛到如此地步了吗?还是他们有人自己就在贩羊?鞑靼部中缺少生铁,然而又要用生铁打造刀具兵刃,因此跟内地回易,多是要求茶,盐与生铁。前两样还好说,只是生铁一样,从来控制得严格,刚才他从镇上走,看见这不大的集镇,倒也有几个铁匠铺子,要说都是这村里人自用的,孙静忱是不信的,更何况看见铁匠铺子的墙上挂了许多蹄铁,全是庄户的村子里哪里又要那些蹄铁呢?

孙静忱想着事,越发觉得脑子混沌,不知是酒喝得多了,还是叫方孟韦给喂撑了,支着脑袋犯困,反应也慢了,晓得方孟韦搭了他的手,搀着他回后头院子里,迷迷糊糊也自己解了大衣裳,脱了靴子,还嚷着要洗澡,他跑了两个时辰,觉得身上脏死了,可是这里又哪里比得了宫里或是他会昌伯府,方家买下这宅院也不过月余,京里贵人那一套讲究的东西还没置备上呢,只能听方孟韦哄他,“你也脏兮兮,我也脏兮兮,两人滚做堆,一巴掌夹子泥”。他推了两下方孟韦,没想到却推不动,酒后热烘烘地鼻息喷在颈窝里,一会儿便睡着了。


【碧云深】第二十三章 (上)

孙静忱当然是不肯回去的,也不等方孟韦来,就跟着老头子往后头走,这院子有三进,头进院子是老夫妇俩住着,还放了些杂物,二进院子有东西两间厢房充作客房,有时方步亭的学生,方孟韦的师兄弟,也会来这儿躲两天清净,三进院子只方孟韦一个人住,又是卧室又是书房。老头儿便要把孙静忱往二进院子的客房里领,正好这时老婆子回了事,方孟韦撂下书,连巾都不曾戴,踩了一双毛窝就奔出来了,只见孙静忱冷了张脸,一身石青的曳撒,站在二进院子当间,老管家推门要请他进客房,忙喊一声“静忱!”孙静忱也不理他,抖了抖斗篷,就要掀帘子进客房。

“静忱!”方孟韦两步赶上前去,一把拽住孙静忱的手,孙静忱心里恼他,一甩手便甩开了,方孟韦只好跟着进到客房里,“静忱,这屋子里先前住过我几个同年,都是粗野狂人,被子褥子都还不曾换新的,你一定嫌腌臜,不如到我那里,咱们一起睡。”

“我只是在你这里借宿一晚,明天天亮了路好走了,我便回宫缴旨去。方探花的同年自然是一榜进士,哪里会是粗人野人?倒是我一介武夫,手里握不住笔,只提的了鞭子,哪里还管什么腌臜不腌臜,还是说方探花嫌我这一身的风尘,有土腥味嫌我腌臜?那我也不能强人所难,还上法海寺去便是。”

“静忱,你又说什么气话,咱们不也是同学?”方孟韦看管家老夫妻已经离开,去前院准备晚饭去了,先去抓孙静忱的手,孙静忱不理,又去抱他,一双手臂铁箍似的勒在腰当间,勒得孙静忱快说不出话。“我知道你是特意来看我,从宫里到法海寺,跑了有两个时辰吧。累不累?你怎么就叫风这么吹,没有带障面吗?”

孙静忱心里委屈,他一路奔马过来,只想着应付差事之外能跟方孟韦多待几个时辰,因此跑了两个时辰不歇,手也僵了,腿也疼了。他心想方孟韦本是探花,应该在翰林之间,优雅闲适,此时却在法海寺,油漆泥水的,不知该有多狼狈,这一个月来常常惦念着,为他心痛,谁知道方孟韦的日子这般滋润,不但有山有水,还有诗有酒,自己却扑了个空,“我累,我辛苦有什么用?横竖有人要躲懒,我管不住。还好还有几个师傅在,我只把差事应了便结了。”

方孟韦听他声气已经比之前和缓了些,又缠着粘着哄他,绞股糖一样黏在孙静忱身上,“什么事值得你亲自跑一趟?难不成是看我?”

“呸。你有什么可看?我是来看药师佛菩萨金身是否塑成,不曾想这法海寺的工期还是这样的慢,等我回宫回禀了太后,让她老人家来治你的罪。”

“别,你不理我,我已经受罪了,这便是最大的罪。是我不好,我擅离职守,我有负圣恩,我也,我也有负你特地来看我,一片苦心。咱们有许多日子不曾见了,好不容易见了,好不容易见了……静忱,想你。”

“我也……”孙静忱本来想说也想他,只是还赌着气,只是说了“我也”两个字便不肯再说了,“先吃饭去,我也没什么东西,待会儿吃完了就去你屋里,今儿夜里怕是要下雪,新烧暖炕挺麻烦的,还劳累两位老人家,就跟你挤挤吧。”说完之后,方孟韦的手也就松了,孙静忱把他俩胳膊掰开,自顾自走在前头,方孟韦在后头掩着嘴偷笑,头一回来便像是在自己家里,知道吃饭的地方在哪儿么。

孙静忱当然知道,他闻见羊肉锅子的味儿了,晌午他赶着出宫连饭都没吃,只在法海寺喝了点茶水,现在饿的不行。在一进院子的堂屋里头,管家夫妇二人摆了张八仙桌,上头一个小铜炉,热乎乎地烧着碳,旁边摆着四五碟切好的羊肉,都是羊腿肉,铜炉里头煮的是羊汤,里头还有羊杂,除了肉菜,边上还有切好了的青萝卜白萝卜,山药木耳,冻豆腐和胶州的大白菜。


【碧云深】第二十二章 下

到了十月,方孟韦的差遣果然下来了,状元做了五品的翰林院编修,榜眼和方孟韦都是六品的翰林院修纂,只是方孟韦立刻就有了差遣,去到香山为皇太后和皇帝监修法海寺。孙静忱等了大半个月,终于让他抓住一个机会,可以跟太后请旨出宫。原来是贵妃娘娘即将临盆,离太医算出来的时日大约还有七八日,宫里已经是忙的人仰马翻,准备了两班和尚尼姑,昼夜不停地替贵妃娘娘念血盆经。周贵妃又突然对太后说,自己怀孕时发愿,要塑药王菩萨金身,捐了二十匣金箔给法海寺,不知塑的如何,太后想孕妇多思是常有的,便要打发小太监去查看,孙静忱耳朵尖,听见一句“法海寺”便欢欢喜喜请旨,“老祖宗,还是我去吧,若是塑好了,我就及时回来回禀,若是没塑好,我好催促着他们,这些小幺儿们去管不了事,怕是还要被师傅们欺负呢。”

太后略想了想,应了孙静忱,“你去是不错的,方家小子也在那儿,他是监工,你跟他说,要是在皇子诞生前塑不好就拿他是问。”孙静忱忙不迭应了,心里忍不住偷笑,这便收拾了些随身东西出宫去。

时已入冬,想山里头该冷得很,还没下雪,却已经在刮大风。孙静忱怕真下雪了误事,单人独骑,晌午出了宫,天擦黑时就到了法海寺,一问方孟韦,方孟韦竟然不在寺里,孙静忱找了个工头来问,才知道原来方家在香山脚下的庄子里给大少爷新置了院子,往冬天过天黑的早,方孟韦下半晌就下山,回院子读书去了。孙静忱一抽马鞭,地上扬起三尺土,“原来他过得倒是滋润,竟是这样当差的。”

这时大殿里几个画师听见外头有动静,急忙出门来见上差,有认识这位宫里炙手可热的小舅爷,连忙跪下来请罪,怕得罪孙静忱,也怕连累方孟韦。

原来方孟韦只当在香山是来读书的,白天先读一个时辰书才到法海寺里,跟大喇嘛打一回机锋,谈一会儿禅,看他们干一会儿,然后便歇了。有时午饭的时候就带着他们一起下山吃了,乐意就上山,不乐意就回自己院里窝着,一没有上官,二不用应卯,第三甚至还没有方阁老和母亲姐姐们唠叨,方孟韦这日子实在是赛神仙了。

这几个画师先引孙静忱去到大殿里,方孟韦不催他们干活儿,他们也乐得清闲,只要到要点灯时候,他们就封笔不画了,这三年多的功夫,大殿里五面墙上一丈多高的壁画,才画完了两壁的天龙八部众和菩萨说法图,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也才摹了粉本。冬天墙干得慢,他们就趁这个功夫在两壁再填上些花草鸟兽来,聊作闲笔,也是一点意趣。方孟韦有时候还会来添上两笔,他是家学渊源,画一点花草是不会差的。不过方孟韦要是动力笔墨,那么下午就必定直接下山,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一天的活儿已经干完了,他不但监工,还身先士卒,亲自赶工了呢。

孙静忱又问,宫里周贵妃出了二十匣金箔让塑药师王菩萨金身可曾塑好,管这个的匠头答了,说是已经塑好,日夜供奉着,孙静忱知道自己这一趟差事没出错,心里安定,也不愿宿在寺中,问了路径,打马下山找方孟韦去。临下山前点了个伶俐些的画工,让他先连夜回宫一趟回太后的差事,省的宫里悬心。至于他自己么,若是明日无雪,他验看过工程进度便回宫,若是有雪,待雪停了路上好行些便回去。

香山脚下只有一个像样的集镇,方家看着反正价钱低廉,二十两银子便买了一套三进的宅院,孙静忱略一问路,就知道哪里是“翰林老爷”府上。他奔了一个下午,又吹了风,心里有气,到了门前也不下马,只用马鞭的柄来敲门,门很快开了,原来也是熟人,是方家那座莲池别墅的管家,一对老夫妻。孙静忱见是熟人,有些不好意思,翻身下马,“你家少爷呢?我才从山上下来,没找见他。”

这对老夫妻也认识孙静忱,知道他是少爷的朋友,忙把他迎进来,老婆子去回少爷,老头子给倒了茶栓了马,问吃饭了不曾,晚上备了羊肉锅子,既然来了就一起吃些,再喝点酒。今日天寒,怕是要下雪,先住一晚再打算。


【碧云深】第二十二章 (上)

原来仁宗朝有一位李太监,身受成祖,仁宗,宣宗,今上四代帝王恩惠,如今年老,觉得自己不堪在御前侍奉,便在香山舍了自己多年的家财,发愿修成一座庙宇,来为皇家祈福。宫里许多年老的太监,听闻李太监此举,有心力的也在法海寺周边建寺,没能力的就也捐些银子。张太皇太后还在时,为了这寺院还特意捐了一万两脂粉银子,下面的后宫嫔妃捐的香花灯油更是不计其数。成祖时请进京城的诸位密宗的师傅们,也感念李太监的心诚,拨了许多法器,又派了驻锡的大喇嘛,当这寺院山门落成之时,就连当今圣上也曾亲临,并赐了寺名曰“法海寺”。这一晃也已经三四年的功夫,可这寺院仍未落成,并不是缺工缺钱,而是实在太豪华太工细了。

钱海水似地泼了出去,内宫的宦官们虽然心疼这些年积攒的银子,但是花给了佛爷,谁都不能说不值,眼下工程慢,他们有的没法出宫,有的出了宫也不明白其中的关窍,还生怕修的太俗太艳丢了脸面,只能请王振出面,从内画院特意拨了五个画工去法海寺,这一画又是一两年,太监们着急,大喇嘛们也着急,就连宫里太后也有些不耐烦了,都想找个贴得了心的人去监工。

方孟韦这一科一甲第三,进翰林院,本应在皇帝身边随侍,可不知是谁向皇帝提出,要调方孟韦去提举法海寺,也就是监工。

提举寺观是宋朝恩养大臣的荣衔,官位虽高,却没有实职,大明并无“提举”一职,可是这差遣对方孟韦来说,也算是分内之事。他是翰林,是皇帝的私人,皇帝派他监修寺院,如同派遣大臣去监看皇陵的万年吉壌一样,都是极亲近极看重的表现。雷霆雨露俱是皇恩,何况是受了陛下的重托,去监看皇家的家庙?

方步亭知道自己的儿子要被支应到法海寺去,既不惊也不怒,他晓得王振那样的人,要回报要的快得厉害,不过是提举宫观,是体面又亲近的职位,离家不远,还时常能够面君。再说方孟韦不过十几岁年纪,在他看来,还是个书都没读通的毛头小子,这几年在寺庙里,正好磨平心性,勤做学问,将来真的用事,也不至于浮躁没定性。并且此时离了士林,也还有另一桩好处,身在其中,难免会有所牵扯,叫方孟韦先避上两年,几年后恩科再开,还有谁会在意上一榜的探花呢。

只有孙静忱为方孟韦愤愤不平,“我跟太后说去,怎么把你就支到了香山上看房子去,哪有新科探花看房子的。”

“痴人,这差遣还没定下来呢,只是父亲跟我说了,要我心里有个准备。再说,你怎么跟太后回禀?说我男人要去和尚庙啦,太后你快把他调回来吧。”

孙静忱气得把手掩在袖子里,伸过去狠狠地拧了一把方孟韦的腰。今日是琼林宴,就摆在北海的海子边儿上,快十月的京城已经凉了下来,秋风打着卷带着沙子往人的脖子里钻。过了重阳宫里换了夹衣,这是孙静忱头一回要在宫里过冬,一应的衣裳都是新准备的,方孟韦看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云锦夹纻通肩蟒圆领袍坐在自己对面,手里还执着一只玉杯,恍惚间像看着自己的新娘子,爱的不行,可是琼林宴上人多眼杂,他们虽然避到了人少的地方,但还是只能占占口头上的便宜,并不敢真动手。

方孟韦回身打量了四周,并没有什么人,又凑近了问孙静忱,“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你应了我什么,已经全然忘记了么?”

孙静忱的脸上不知是酒色还是春色,艳艳地腾起两朵红云,“答应你的忘不了,就是最近太后没准我的假,我也没什么由头,等过两天你的差遣下来了,我就跟太后说也要去法海寺看看,看看这庙到底修成什么样子,那时候,我再去陪你。”

“好,既然如此,那我也早作准备。”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一同回去了。他二人本就是逃席避出来的,此时回到席间,有的要奉承新科探花,有的要奉承镇抚使,敬酒似流水般,孙静忱酒量浅,浅尝一二,也没人敢灌他。方孟韦虽然捧出了方阁老当做挡箭牌,可还是喝得不少,至于其他这些个进士老爷们,在这琼林宴上简直是丑态百出,孙静忱一边吃着海棠果子一边看笑话,回去挑不伤大雅的,有趣逗乐的,都编排给太后听,阖宫上下俱是笑语连连。


【碧云深】第二十一章 (下)

果然,王振进来坐在椅子上,去取那两纸酸文来瞧,“既是闲话,那咱家也插两句嘴,哟,这文章,写得可酸。”王振自己是个不第的秀才,因为科举上没有指望,做了十几年教书先生,实在无法生活,才自阉入宫,有了今日的富贵。按说他自己科举不畅,遇上方孟韦这样一路顺风顺水,不过十几岁就中探花的青年才俊,应当是厌憎多于欣赏,可今日不知为何,竟还说起这上奏的御史酸来,“来,给咱家查查,这位御史大人是什么出身。各位阁老,咱家跟各位打个赌,赌这位大人,若不是个同进士,便是个举人。”

王振的干儿子马顺领了命便去吏部找堂官调档,竟当真是个江西的举人。“这便清楚了不是,咱家说的不错,原就是他妒忌。李时勉,哼,李时勉是什么人。”

这奏疏中提到的方步亭和李时勉,正是当日联起来黜了王振面子的,中官心眼狭小,此时有了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整李时勉,却不知如何收场,众人正捏着把汗,却听见王振说,“这李时勉连我的车都不避,是个一根筋儿到没救的人了,他要是能做这种事,连我都不信,各位大人,难道还当真?”

众人皆没有想到,王振会如此说,“咱家还不曾给方阁老道喜呢,令公子中了一甲第三名探花,乃是皇上亲自将令公子的名次提上去的,皇上看了,说小公子的文字好,这,是圣意。”

王振一说是圣意,谁都不敢再议论了,皇上亲自提的名次,便是皇帝的判断,皇帝的判断又哪里会有错呢?凡是质疑方孟韦这个探花的,便是在质疑皇帝,而方步亭也不能叫儿子弃了这一科的功名重新考一个出身,若是想弃了这一科,便是心怀怨望,不接受皇帝的恩典。

方孟韦这篇文章有多好,说不上是绝妙的文字,给进士第八,是中规中矩的排名,卷子印出来行发各地,士子们看了方孟韦的言辞,也知道是皇帝图好话,本来么,这就是科场上惯用的手法,也不会有太多议论。只是如今这内阁值房之中,原说内阁当是抱成一团,诸司又是铁板一块,可这轻飘飘的一纸弹章,倒叫四人分做了四派。

徐阁老方阁老,再也不能装不出毫无嫌隙,李阁老是个想和稀泥的,却不幸做了根搅屎棍,徐阁老和方阁老都不愿引为己人,李阁老想去讨王振的支持,可是王先生非但帮方步亭说话,为了方步亭还为李时勉说话,根本不理睬李阁老,那么李阁老和徐阁老又达成了微妙的一致,觉得方步亭和王振穿了一条裤子,是同一边的人了。他们一边在想方步亭是如何搭上了王振的关系,心里头啐着方步亭的唾沫,也算是江左魁首,文章大家,竟然俯首于阉宦,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上的贼船,另一面又难免羡慕方步亭,搭上了王振这样有力的靠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将来的内阁之中,方步亭怕是要稳坐首辅的位子了。

方步亭心中却不如此想,他根本想不出王振为什么要说“圣意”,诚然推到圣意身上,小儿的功名少了大麻烦,可又有许多小麻烦,而自己明明与王振毫无牵扯,此时却好像是王振要袒护的私人,可又不知这大珰是心血来潮,还是真要跟他同舟共济,士林风评,前程权柄,孰重孰轻,方步亭当了这三十年官,越到现在这种关口,越是想不清楚。

王振也有自己的打算,先帝爷手上传下来几个首辅大臣,可比现在这几位难对付多了,他忍气吞声二十年,总算是忍到今天,可是也更加明白,这内阁里头要是没有自己的人,事情还是难办。徐,方,李这三位,各有各的心思,若是时机确当,未必不能来个“二桃杀三士”,可他这些年来错估了这些文人们的脸皮,也不是个个都宁折不弯的。这三位虽说都年纪老大,可尚且腰身柔软,能低头,会弯腰,诱之以利便可,都不用动之以情。选徐,选方,选李,效用都差不多,可是既然选,不如选一个能在后宫和前朝都露脸的,圣意亲断,懿旨赐金的方孟韦。

这一计虽不如想象中那般一刀见血,基本的效用还是有的,按理新科进士,三鼎甲入职翰林院,是最清贵的文臣,随侍帝王,二甲外放郊县,一等县,做一任父母,保一方水土,三甲则或是地方偏远,又或是做刑名教喻之类的副职,更有候补的倒霉蛋。方孟韦身虽在翰林院,可人却被支应了出去,这般差遣,叫孙静忱听了也愤愤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