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季陵

一个老干部

【碧云深】第二十一章 (上)

太后听罢,“打春天里在碧云寺赏牡丹的时候,哀家便说那方家小子生得那样秀气,又有学问,合该做个探花。你们说说,哀家那一对金花可是赏得对?”孙静忱也跟着宫娥们笑吟吟地哄老祖宗,“老太后慧眼识英才,赏得对,赏得好。”拣了许许多多的好话,又讲了千千万万个因果循环,才德福报的故事。孙静忱凑在里头一起欢喜着,定下三日后在北海海子边上摆琼林宴,太后便叫孙静忱到时候过去看热闹,好把这些个才子的品貌故事都讲来解闷。

三日后孙静忱才见了方孟韦,这里方才知道,方孟韦的这个探花,还有如此一段波折。

放榜那日皇帝点了三甲,又看了几份考卷,觉着神思昏倦,便不再理事,只交予内阁与司礼监,写了条陈,明日再批,只是这皇榜早上刚放出去,弹劾的奏章还不等晌午便递到了三台,原来是有御史参劾方步亭和李时勉私相授受,有碍国家抡才大典的公正,才将这探花的位置给了方孟韦。

这奏章递上来,头一道路径是在御史台,御史台的首领是内阁徐阁老,在阁中日久,平日与方步亭也算不上不睦,若是他有心,这道奏疏压下来便压下来了,可老头子晃了晃鹅毛似的几张纸,拿不动似的落在方步亭桌上,“方阁老,这……您还是先过目把。”

方步亭一路过来,皆是向他道喜的同僚,他也喜不自胜,此时接了徐阁老这几张纸,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公事,谁知道竟是在弹劾他近来最得意之事。他一目十行看完了奏疏,心中按不住的恼怒,既气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御史,又气这笑里藏刀的徐阁老,“既是言及我方某人,这道奏疏我不当看,徐阁老,还是原封奏禀圣上吧。”

“方阁老何必如此,这等小事,哪里用得着去惊扰圣驾,不过是几个御史,今年弹劾的奏章还不够数,胡乱写来的,我拿给方阁老看,不过是当作笑话,谁想到方阁老还当了真。”

“徐阁老何意?是我方步亭是笑话吗?”

旁边出来一个拉偏架的李阁老,“方兄,徐兄,何必动气,不过是小小御史胡言乱语,按下去也就是了。今日可是方兄的好日子,我记得你可是丙辰科的榜眼哩,父子均得中三甲,一段佳话,一段佳话。方兄也不必在我们这儿应付公事,还是快回去吧,家中道喜的人怕是已经踏破门槛了。”

“御史身负监察之责,又怎能说是胡言乱语,御史风闻言事,不因言得罪,是从太祖高皇帝便传下来的家法,我方步亭忝列朝堂,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书生,哪里来的脸面让诸位同僚为我既犯国法,又犯家法。今科的卷子此时正在翰林院,将来也要刊出公行天下,还请诸位一同来看看,犬子的文章是否当得起这探花,若是当不起,这就叫他弃了今科的功名,下科再考就是。”

“方兄,方兄,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方阁老当日援救李祭酒,我们心里都是有数的,也感念方阁老替咱们读书人留了脸面。纵是方兄不曾提起,也难免李祭酒心中有所偏向,若是李祭酒完全不念这恩义,也不算是读书人了。”

“徐阁老,若是李祭酒当真念我方步亭的情义,便更不该有所偏袒。我方步亭也是一榜的进士,四十年的读书人,门下弟子中举人者数以十计,得中一甲二甲的也有十余人,难道这些弟子,都是考官给我方步亭的人情?难道我方步亭自己就教不出一个进士儿子来?”

“谁不知道惠山书院?可这不是一回事。”

“哟,列位大人,商量什么军国大事呢,咱家来得怕是不巧,还是再晚半个时辰,再来取今日的票拟吧。”来的正是王振,后面跟着他的义子马顺,和两个诸司的大珰,正站在内阁单薄的格栅外头,好整以暇地笑着看里头吵成一团的三位读书人。

“王先生,今日的票拟已经拟好了,并没有旁的事,只是我们几个谈谈闲话。”

出声的是李阁老,他向来是愿做好人,替人遮掩的,只是不知这几位大太监已经在门口听了多久,是否知道此中的关窍。


【碧云深】第二十章 (下)

因为太后的兴致好,众人又出了宫,往三海去耍,登了景山,一路上王振跟着,对太后说了不少奉承话,可他是个半路出家的公公,声音粗哑,作着温柔情态,却怎么也学不像,太后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来喜欢还是讨厌,他也就一路奉承下去,伺候太后在景山的观景楼上吃了酒,一众人才又浩浩荡荡地回了宫去。

太后照例是打发孙静忱送会昌伯夫人回府,会昌伯夫人今日瞧帝后的情状,倒是有些吃不透周贵妃是否还有长宠,嘱咐孙静忱多留心。孙静忱应了几句,一心想着还是要把太后赐方孟韦的东西送去,被老祖母捏了脸蛋儿,说他做事不专心,他只推脱喝了酒,还是一劲儿的傻乐。

第二日到方府去,却说少爷不见客,在书房里读书已经五六天没出门了,原也怪不得,十五就是殿试的日子,能拿什么名次就看这一回了。可是太后的赐物又不得轻慢,孙静忱生怕此时让方孟韦出来乱了他读书的心,只能去见了方夫人,将簪子赐予方夫人不提。

转眼便是殿试的日子,大明朝最顶尖的士子们乌泱泱跪满了金砖地,殿试的题目是皇帝亲自拟的,这一场考完,就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门生,从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了。有那素有捷才的,不过两个时辰便交了卷子,还有一些个性子沉稳的,不紧不慢地推敲。每个士子身边都跪着一个小黄门,专管收卷子,可是跪的腿都麻了也不敢催,这将来里头必定有翰林老爷,可是跪着的小黄门里,却未必能有一个诸司太监。直等到天色昏沉,月上中天,这一场卷子才算齐备,糊好了名字交到宫里,几个主考官连夜批了,拟了前十名的名字,连着所有士子的卷子,一同送到皇帝那里去。这也不是今上头一回开科取士,先前还有些新鲜,现在不过是应付故事了,但也算是当皇帝也少遇的差使,随便抽了张卷子读了文章,心里猜了名次,再将名字跟大臣们拟的对照,要是差不离,就勾了,要是差池些,皇帝觉得名次该高,那就往上提,皇帝觉得名次该低,倒也轻轻放下,略向后调个一两名便是。又向名单里头捡那名字吉利的或是有趣的,将卷子掉出来读,看着给恩赏。

如此读了四五张卷子,觉得无趣,回头把前十的卷子翻出来瞧,一打眼看考官们列的名次,其中倒是有方孟韦,不过列在第八,出了一甲,皇帝撇撇嘴,自家老娘很喜欢这个聪明孩子,又是方阁老家的公子,便有心抬举,把方孟韦的卷子传来看了。那些个考官们能将这份卷子评了第八,自然也不会太差,只是有几个耿介的,嫌这卷子有谄媚之嫌,文风太软,将名次压了压,皇帝看了却喜欢,无他,只是因为方孟韦说的都是好话,朱笔一提想给他点个状元,又觉得万一误了原来状元的星运,又将一甲三名的卷子都看了,状元的文章果然是又好些,他心里觉得自己真是讲理又讲情,实在是圣明天子,当即朱笔点了状元,唱名的太监立刻接了卷子,外头礼部与翰林院的都等着写榜,看到卷子出来了,果然是众人推定的第一名,也觉得与有荣焉,研了墨蘸了笔,毫尖都带着紫光,将这新科状元的名字,写在了皇榜之上。不久又传出一份榜眼的卷子来,大臣们恭录了。里头皇帝对着原定第三名的卷子和方孟韦的,斟酌了片刻,在方孟韦的卷子上点了,原先大臣们推荐的第三名不知是哪里乡下来的老头子,硬得很臭得很,不合做这花团锦簇,风流无限的探花郎,方家的小公子做探花,才是一段佳话来。皇帝点了前三,觉得做了件大事,后头不愿管了,除了他随意抽到的几张改了名次的,其他都依大臣们判定的顺序来,不一时便整理出来,请皇帝再看了,用了印,这便张出皇榜来,这一科算是尘埃落定了。三鼎甲从来世人最重,方孟韦虽说忝居末席,却比二甲头名那位仁兄要来得体面的多,这皇榜一出,方孟韦算是真正有了出身,做了翰林。自有报榜的差人四下里奔走,孙静忱这边也在太后宫里等着,不多时便有小太监送了抄本来,太后晨起正进早膳,叫孙静忱念来她听,一展手卷,上头第三个分明就是方孟韦的名字,孙静忱这便定了心,念榜似唱歌似的,将这大明朝的才俊们一一报予皇太后知晓。


【碧云深】第二十章 上

每天更半章或一章,更到过年,差不多就完结了……

没完结就说明我爆了字数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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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太后宫里忙着蒸糕,河北进的金丝小枣和陕西进的小米,蒸出来是一种,江南风味的油糕,里头搁着蜜浸猪油,又是一种,上头都用红纸剪的寿字盖了,中间再插一朵金花。皇上最是仁孝,所以一清早便来太后宫里问安,午间又在宫中排宴,常德长公主也到了,一见孙静忱,便直呼“我的儿”,叫他羞得满面通红,被太后拉过去护在身后,“他脸皮薄的很,不许你这么欺负他,我可问你,一口一声叫得快活,媳妇呢,你倒是变一个出来?”

常德长公主虽说还是撒娇卖痴,心里却有点不痛快,她这些日子跟驸马起了嫌隙,有小半个月没召驸马了。“我变不变的出来不打紧的,有人可是马上要给您变个金孙,这孙子可是金贵着呢,我福分不够,今儿才见不着。”

常德长公主说的是周贵妃,她已然有了七个多月的身孕,不敢再多动弹,因此最近也老老实实,不生事端,不抢风头,今日也告了假,可即使她不来,这宫里的风头,此刻也全在她一人身上了。

皇后看着太后和常德长公主,寻常人家母女斗嘴似的你来我往,心里想着,若是没儿子,能有个女儿也好,可是自己福薄,连个女儿也留不住,若是周贵妃生了皇子……皇后又看了太后一眼,想起那一日在寝宫里,王先生亲口告诉她的那件宫中秘闻,这几个月来,她每每见着太后,心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叫她心神动摇。

墙外头传来内监喝道的声音,皇帝已经在宫墙外头了,皇后领着一班小妃子们都跪着接驾,皇帝今天看起来兴致颇高,身边跟着最亲近的王振王先生。往日里王振被张太皇太后敲打惯了,上次孙太后也驳了他的面子,他很少到太后的宫里来,这次不知是皇帝应了什么,看着这阉人颔下几根稀疏的胡子,说不出的得意洋洋,叫人作呕。

皇帝给孙太后请了安,众人落座,一时尽欢,皇帝说了几件外头的趣事,常德长公主也帮着搭腔,皇后大着胆子也跟着说笑了两句,皇帝倒是觉得跟皇后比先前更亲热了,趁着两杯菊花酒的劲儿在桌子底下牵住了皇后的手,悄悄地抠她手心,皇后只是脸红,万幸被酒色遮住了,却也没躲。

宴罢赏花,院子里都是各地进的名品,多的是孙静忱叫不出名字来的,他陪席喝了点酒,此时正在怔忪,猛然听见太后叫他,也不知什么事,只能跪下来行了个礼,以免失了分寸,“你这孩子,好端端行什么礼,哀家不过喊你一声,这是想起今年春天来了,方家那孩子好,人长得漂亮,说话也妥帖,是个人才。”孙静忱依旧跪在院子当间,听太后说起春天里在碧云寺赏花的情形,也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这孩子,快起来吧,本也没什么事。”

常德长公主又来打趣,“我看这孩子,跪都跪了,怕是要讨赏,也罢了,今儿是重阳节,是个好日子,老祖宗就赏这孩子一点菊花酒底子,重阳糕渣子,他也好乐呵乐呵过个节。”一旁宫娥簇拥着笑作一团,太后乐了,皇后看了眼皇帝,也才放心地跟着笑了。孙静忱就坡下驴,恭恭敬敬伸出两只手来向上一拖,“表姑说的不错,正是跟老祖宗讨赏呢。”

“讨赏?好好好,赏你一朵花儿戴,来。”太后一扬手,后头就有小太监跟过来,“上屋里匣子里,看今年内府造的菊花头的金簪子还有没有,拿出两对儿来,给我这侄孙儿插小冠用。慢,再拿一对,静忱,回头出去了替我赏方阁老家公子。你这赏,是他讨来的,他呀比你嘴甜,多学着些。”

小太监忙不颠的取了簪子,原来都是一种三寸长的金簪,粗长皆与小指相近,只是簪头细细密密錾了朵菊花,是宫里惯常备着赏宗亲用的,六支簪子沉甸甸地搁在手心儿里,孙静忱也有意卖乖,谢了恩起身,走到他祖母会昌伯夫人跟前,将头上两支素金簪子换了,当时便用太后赏下的,常德长公主还为他簪了朵新鲜的“黑牡丹”,浓紫的花瓣直垂到少年的脸颊上,映着一点酒后的红,难有人比得过了。


【碧云深】第十九章 下

“你偏是在我这里耍乖卖好,只求你哪天和别的姑娘相好,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才好,才对得起人家姑娘将一生都托付你,你们过得好,我怎样都不打紧。”

“你不来,我就过不好。”

“我来了,你们娘儿们也过不好。”孙静忱甩开方孟韦的手翻了个身,“前头过来时我看见方夫人了,她比你们爷俩都高兴得多。我看着方夫人的样子,想回忆起我的亲娘,却是一点都不记得了,我要是也有金榜题名的一天,她老人家该有多高兴啊,只是我不会读书,袭了这个差事,也不过是给人当奴作婢,我这样福薄命蹇的人,将来怕是也不会娶妻,好在她也看不见,我竟是这个样子的过了一生了。”

孙静忱说得很轻,方孟韦开始想拦住他,后来还是叫他说了,眼泪滚珠儿似的,将一片褥子洇湿了,方孟韦从后头环住他,“你倒是打算的好,一个人这样的逍遥快活,倒把我孤零零撇在一边了。别的且不论,单论这一条,我什么时候说要娶人家姑娘了?你就这样猜疑我,什么福薄啊命蹇啊,给自己安排出一套来,以后可千万不许这么说。”

“你不娶姑娘,方夫人……”

“方夫人不会让我娶姑娘,要娶,也娶你这个小子。”

方孟韦把孙静忱翻过来,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拥在一处,伸出一根手指,向天上一绕一指,“我有法术,叫母亲再也不过问我的婚事,如今这法术已然成了。至于父亲那边,他还能不听母亲的?”

方孟韦自然是不会法术的,知客僧法明也不会,只是方孟韦书读得多了,偏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方孟韦十岁出头时,他父亲做事还不太避讳他,一天赶着出门,叫方孟韦瞧见账目,晓得一年四节都往无锡乡下送钱,这钱不走公账,连方夫人都不晓得。方孟韦便疑心是父亲在外头养了小的,但是家中姨娘和母亲又融洽得很,方步亭若是别有藏娇,不至于远远地撂在无锡乡下。他时常用心留意,果然又过了一年多,有一笔大花销,是给人出的聘礼,他方家子息艰难,十个女儿才求得他一个男丁,若是早有了成人的男子,又何苦如此。等到他十四五岁,回乡祭祖,才看见族谱上有一处用刀刮了涂了,正是他父亲名下的子嗣,辗转打听,才晓得原来有家联宗的人家,因为家里犯了事,所以无人再敢提及,这一家中只有孀妻幼子过生活,方步亭托自己的老友何其沧照料着,何其沧更是将自己的女儿嫁了他,如今也是一方富户,这家的儿子还比伯姬姐姐大上两岁,起的学名恰好叫做孟敖。方孟韦本来还不能确定,前几日突然发现方夫人在预备幼儿的虎头鞋,他几个姐姐最近都没有有身孕的,方夫人又托人将这些鞋帽什物并两封银子一起带回老家,方孟韦这便落实了一半,大着胆子让法明去诓方夫人,谁成想竟是真的。

方孟韦在孙静忱耳边一阵絮絮叨叨,骗得孙静忱破涕为笑,“你当真有个哥哥,不骗我?”

“不骗你,我着人打听过,我那哥哥因为是犯官之后,所以不能进学,只能习武,家中又富有,四乡里都知道他是个忠孝仁厚,行侠仗义的好人。何家是本地大户,又是独养的小姐,他娶了何家小姐之后,便与我这嫂嫂一同做善事,开了斋堂,又有学馆,让穷苦的小孩子读书。只是嫂嫂体弱,多年未有生育,直到今年才有妊,所以母亲才牵挂得不得了。咱们日后回乡去耍,只管找他投宿去,他家里田庄大得很,只要是聊得来的客人,都预备酒饭,招待住下的。”

“听起来真是潇洒疏阔,要真有回乡那一天,便太好了。”

孙静忱跟方孟韦一起吃了些酒菜,贺他高中,却不敢喝多,只因还要回宫复命去。两人说话不觉时间,转眼过了晌午,同来的两个侍卫立在方孟韦院外,也不敢催,孙静忱一听来的脚步响,就知道是两个属下在候着,硬生生又赖了一刻,觉着再晚回去实在是说不过去,这才起身离开,还答应方孟韦,等方孟韦殿试中了三甲,他便向宫里告假,痛痛快快地一起玩上三天。


【碧云深】第十九章 上

待得九月初一放了桂榜,方孟韦果然得中,虽然不是会元,也在前三之列。孙静忱在宫里当差,只怕比方孟韦知道得还早些,欢喜的不行,脸上一直带着笑模样,太后宫里的宫女们笑他,说他平日里端着一张脸装作大人似的,今日里笑着才晓得还是个小小子。孙静忱也不争辩,只管笑吟吟地点头,太后倒是猜到一点,晓得他跟方孟韦的交情好,“看来我得恭喜方阁老了,这是方家的福气,也是咱们大明的福气,这样的青年才俊,多多的才好,静忱,你替我走一趟,赏两支新样的的金花给他,中了进士跨马游街,好插戴着。”

一个小内侍捧出一个雕犀的方盒来,打开,里头明晃晃的盛着两朵金花,是薄金片捶打成的,都有巴掌大,中间颤巍巍地攒着金丝的花蕊,托着一颗重有两分的锡兰国的红宝石。这是太后早就预备下了的,为的是方步亭阁老的体面,也是为了向方家父子两代示恩。孙静忱接了盒子,恭恭敬敬地领命出去了,心里却快活得什么似的,原先还想着,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偷得空来出宫,出了宫也未必见得着他,可现在太后下了旨,真是瞌睡递了枕头,眼下连衣裳都顾不得换,带着两个侍卫就奔了神武门,一路走着都带着风,出门换马,一口气都不带歇地到了方阁老门口,却看到已然是人声鼎沸,方家两个小仆拿笸箩装了铜钱,正朝人群中散,原来这一科不光光是中了方孟韦一个,方步亭给自己找的女婿,门下的学生,乡间的亲故,共有八人中了进士,实在是天下的文气,尽汇聚于此了。打马送喜报的差人一连趟的往方府来,被鼓动着的百姓也越聚越多,已经有百姓在抠方家的墙根土,说是回去给小孩子垫在枕头底下,将来也能中进士。按民间的习俗,但凡有喜报,门口都要放一挂长鞭,方府一时间未曾预备下这么些个,但是好事的百姓却都涌着送了来,只为沾一沾这进士身上文曲星的灵气,只叫方府门口一整条大街,全是金红纸屑,孙静忱打马到街上,围观的还以为又是唱榜报喜的来了,嘀嘀咕咕的有议论着怎么又来一位,不是已经放完了的,也有说看这样子怕是个大官,跟前头那些差人不同的。孙静忱按了马,听到这窃窃私语,有心要给方家父子作脸,加上又是喜事,再怎么放肆都不犯忌讳的,于是扬声喊道,“太后亲赐金花一对,贺方氏一门父子进士,我大明又添英才。”于是人群像被泼了油的火盆,一下子更热烈了,门口的仆人立刻跑进去通报方步亭父子二人,还好香花烛案都是现成的,上前来恭敬跪拜,孙静忱宣了太后懿旨,方家恭恭敬敬地将金花捧了进去,供奉在祖先堂里,又迎孙静忱和侍卫进门,去后堂慰劳歇息。

孙静忱其实不想跟方步亭说话,进士他也考过,那是三十年前,他现在只想见那个崭崭新的小进士,他还后悔早把金花给了方家,方家连盒子都没敢打开看便供起来了,他想把那一对花给孟韦看的,真的是非常好看的一对花。他还想把这对花插在孟韦的巾上,恍惚间打扮得就像新郎似的。

方家有喜事,所以院子里摆了席,又请了杂剧班子搭台唱戏,孙静忱一摆手,两个侍卫便自找自在去了,方步亭也晓得孙静忱来是太后特意抬举,他也沾了儿子的光,照理他该陪,可是外头人多,两边都是礼数,他怕落个谄媚的名声,而显然孙静忱又不乐意多搭理他,他便告了罪,把方孟韦留下陪客,自己又回前头去了。

方孟韦带着孙静忱进了后院,往自己屋子里领,两人进到院里,原来伺候的仆役全被唤到外头招呼客人,他们两个倒是落得清净。一进门便勾肩搭膀子,进了屋又胡闹着滚到了拔步床上,两人亲了亲,亲完了才发觉不对,红着脸拉着手,仰面躺在被子上,孙静忱手里揪着被角,把一床好蚕丝被子,抠摸得烂絮一样。

“这下好啦,金榜题名时有了,什么时候洞房花烛夜呢?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酒。”

孙静忱开口,才发现自个儿声音有点哑,不晓得是刚才闹得狠了,还是现在心里沉了。

“当然忘不了你,你不来,谁陪我喝酒?”方孟韦握紧了孙静忱的手,侧过身来,眼睛亮亮的,直望着孙静忱,“你不来,谁跟我喝交杯酒?”


【碧云深】第十八章 下

关于方毛……没啥大用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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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僧并无他意,只是签文如此说,小僧便如此解了,还望方夫人莫怪罪。”

方夫人哪里还顾得上怪罪法明呢,若不是儿女在场,此时怕早已泪水涟涟,她又疑又惧,“既然如此,那师傅再为我解一解这签文。”

“方夫人求问令郎前程,这一支签卜出两句来,夫人请看,这前一句说的是少爷登科之喜,后一句更是大吉,乃是弄璋之喜,夫人含饴弄孙之福,且就在眼前了,方公子既未婚娶,哪里又来的什么儿子,所以小僧有此一问,不知方公子可曾有个大哥。若方公子没有大哥,那这一句签文便是……只怕此时娶妇,未必得佳偶。”

叔姬闻言又要恼怒,方夫人强笑着拦了,“不曾有的,法明师傅,你这签可不准。”

“非是签不准,是法明才疏学浅,解错了签,叫夫人笑话了。前头法事当是做完了,这便带夫人去找两位国公夫人去。”

“我有些乏了,这便回去休息,不劳师傅引路,孟韦,咱们娘俩走回去罢。”

叔姬和孟韦簇拥着方夫人走回小院,一路林幽山翠,泉水叮咚,尽是数不尽的盛景,而方夫人却熟视无睹,直愣愣地看着地面,恍若失了魂魄似的,叔姬劝慰,“娘何苦如此,听他一个和尚胡吣,咱们以后再也不来这地方,看他还能骗谁。”

“就是,母亲,孩儿这一榜定能得中,也别说孩儿不知羞,到时候就等母亲为孩儿觅一位佳人。”
“不,不行。”方夫人低声念了,眼角滴下泪来,姐弟两人不敢再多说,扶方夫人回房,方夫人便关了门,自己歇息去了。

方夫人回到屋里,便不住地啼哭,原来方孟韦的确是有一个大哥的,这是三十年前之事了。那时候他们夫妻在南京,方步亭做了都御史,与督察院一位也是方姓的御史十分要好,因为同是无锡人士,故而认了联宗。偏生后来因为小隙,几位御史一同下狱,这位方御史跟同监的另一位闲谈时,竟不慎说出家中还藏着方孝孺当年的文集三卷,说是文质俱佳,不忍毁去,不料竟叫同监告发,当即判了死罪,多方求告,才不祸及家人。两位方夫人那时俱有一幼子,方步亭将另一位方夫人安排回无锡老家,谁知那位方夫人因为丈夫身故,竟一病不起,幼儿无人照看,亦染了恶疾,不待诊治,竟已一命呜呼。方步亭既担心学兄无人承继后嗣,又忧虑那位夫人知晓独子夭折也跟着送命,便劝说方夫人,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另一位方御史,只当是那位方夫人的儿子。方夫人起初虽然舍不得,但是看到孤孀失子,实在可怜,他们又是年轻夫妻,想着日后肯定有儿子的,便应允了。另一位方夫人一病数月,稍微有些起色时再看儿子,小儿形貌在极幼时并不能辩得分明,她又担心是因为自己旧病,所以不记得儿子形貌,既抱来了,就毫无犹疑,只当是自己的儿子了。

方家这位大公子谱名孟敖,为了不叫人察觉此时,竟连族谱上的名字都删去了,可见用心良苦。方孟敖跟随这位养母一直在无锡生活,而方夫人却跟着方步亭仕宦南北,一连生了几个女儿,都不信命,又为方步亭纳一妾,生出来的还是女儿,夫妻二人常对月啼哭,心道邓攸无子寻知命,原来你我夫妻也该知命,天可怜见,竟真又有了一个方孟韦。

今日听法明和尚解签,方夫人一腔心血,全都汇到了三十年不曾见面的大儿子身上,闻言大儿子已经生了孙子,一时间当真是悲欣交集,又有无数的辛酸苦楚,只能跟着眼泪淌了,叫枕巾湿透。

第二日方夫人打发儿女去药师殿跪经,自己又去找法明解签,法明让方夫人又抽了一支,只是奇哉怪哉,与昨日竟是同一支签。“看来我与这支签实在有缘分,还请师傅再为我解一解这签。签上有什么,师傅便说什么,不妨事。”

“那小僧便斗胆说了,这签上言,方夫人命中原只有一子,可因素来虔诚,菩萨便多赐了方家一个小儿子,菩萨赐的聪明伶俐,大富大贵自是不用说,可是菩萨只送来一个儿子,不曾再送来孙子,方家的子孙运,便不在小儿子身上。可这签上又说,方夫人是善人,分明是有抱孙子的福气,小僧法未精通,解成这般矛盾的签面来,实在让方夫人笑话了。”

方夫人不死心地又追问一句,“若……若我为他愿多积功德,也不顶用么?”

“方夫人说笑了,方夫人命里该是儿女双全抱金孙的,又怎么会没有孙子呢?”法明笑得模棱两可,方夫人只觉得心里一跳一跳的,“我……”

“方夫人,哪有和菩萨讨价还价的呢?”法明是知客僧,不比他几个专精佛法的师兄来得高雅脱俗,只是话虽是俗话,理却说到方夫人心里,方夫人哽咽一声,摁着心口自回院子去了,原来真是天生的报应不爽,她本该无子,强求来一个儿子,可是儿子自己却不能再强求了。

 


【碧云深】第十八章 上

有方孟敖出没请注意……

有妇孺同行,所以脚程不快,到碧云寺时,和尚们已经敲了磬吃午饭了。方孟韦先安顿下母亲姐姐,自有下人端了素斋来,一家子吃过斋,方孟韦问方夫人,“母亲可觉得疲乏,先睡一会儿吧。”方夫人却摆了摆手,只因碧云寺的法会足有七日,许多亲贵人家都来了人,方家人多,单住了一个小院儿,虽说清净,却少了交际,此时睡觉少不了要拆了头发首饰,这趟出来的匆忙,没带个梳头的婆子,要是此时拆了去睡,早晨可就白早起那半个时辰了。“我前些日子打发人问过,信国公夫人说也要来呢,我跟她约了同一日,这便找她去。”祝子明吃过午饭就困了,仲姬要照顾儿子,不得脱身,便让妹妹叔姬跟着方夫人,方孟韦也在一旁陪着,三人才走出院门,就看见知客僧法明远远地站在廊下,见他们来,法明躬身行了一礼,缓缓向三人行来。

“法明师傅好,寺里一向可都还好。”

“阿弥陀佛,师叔这一向都康健,师兄弟们也都很好,劳烦方施主记挂。方施主远来辛苦,何不休息会儿,再去法会也不迟?”

“我嫌这会儿歇下来麻烦,还不如先做事去。劳烦法明师傅,这便带我们去法会。”

“法会唱到郕亲王府里的三道赞,是王妃打发人要来做的,这会子还不能去人。信国公夫人先前也问起方夫人,现下正在下头观音殿里歇着,不如我领着夫人去?”

“那边劳烦大师傅。”

法明见方孟韦微微颔首,便放心地带着方夫人母女三人,往观音殿去。及到进了观音殿,才发现信国公夫人已经不在那里,问了小沙弥,小沙弥说叫英国公家的抢了先,先请了信国公夫人去耍子。方夫人有些气闷,本就是她和信国公夫人先约好的,亏她今日还戴了文殊菩萨的分心,想跟信国公夫人炫耀。只是英国公是勋贵中的第一家,就算是自己先到了也要赶着巴结的,便怪不得信国公夫人了。

话虽是这样说,方夫人还是觉得信国公夫人不对,便一心一意地拿起乔来。“那还请小师傅通报一声,我在观音殿里等她就是了。”法明见惯了这些贵妇间还如同小孩子一般的撒娇使气,早已见怪不怪了,他温声向方夫人说道,“夫人坐在这儿也是没趣,不如小僧拿只签筒来,夫人摇支签来看。”

“你们这样的大丛林,竟也有这样糊弄人的把戏。”

“出家人不打诳语,夫人抽签,小僧解签,菩萨面前,小僧不敢糊弄夫人。”

“好,横竖你们这签筒子里都是吉祥话,我也抽一支解闷。”

方夫人嘴上不在乎,心里却还是信的,她在观音像面前拜了三拜,才从法明手中接过签筒,十分虔诚地摇出一支签来。法明向前拾了,果然是红头金字,上上大吉。方夫人瞥见一个红色的边角,心里才安定,笑着与法明说,“我说什么来着,横竖你这里的签上都是好话,我倒要看看,你能解出什么来。”

“小僧不敢妄言,方夫人这一签,必定是在卜问令郎的前程。”

叔姬在旁边接话,“大师傅这话讲得,这签连我也能解得,任谁都知道我弟弟今年才考了礼部试,如今还未放榜,全家都焦着心呢。”

“方夫人不必忧虑,据这签文来看,方公子这一场必然是金榜题名。小僧先向方夫人道喜了。”

方夫人对自己儿子的才学也很是自负,这一榜自然是得中的,法明恭维她,她听着也舒心,“若是当真得中,我方家一年再与你添五十斤灯油来。”

“小僧谢过方夫人,也谢过方公子了。只是……”

方夫人柳眉一拧,向来解签,还没人敢在她面前说出一句“只是”来。

“民间俗话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以小僧来说,原不该在方夫人面前说这个,可这支签上……”

“这签上如何?”

“以这签上所言,方公子只怕不宜过早婚娶,不然怕是有妨。”

方夫人还未说话,叔姬却先发作,“你这和尚,咱们香也烧了,庙也拜了,上上大吉也是你说来的,我弟弟将要登科,正是建功立业,立身成家的时候,你却说他不宜婚娶,还说什么妨碍,我看你这和尚,怕不是早起念错了经吧。”

“方夫人,以这签来看,方公子应当有个大哥,是也不是?”

方夫人这下才变了脸色,强笑着说“这话师傅又是哪里说来。”


【碧云深】第十七章 下

孙静忱连声称是,只不过他向来不喜多应承周贵妃,因为觉得她对于太后太过阿谀,这也是祖宗定法,皇子王孙们的家眷,一律只从平民中选。这样的小门小户里选出来的女儿,虽说漂亮小意,但终究不是国初时候,想当年连着的三位中宫,都是比男人还要强上百倍的。还有句话,孙静忱当然不好说,到底是自己家里人,自家也是因为孙太后才有如今的声势,只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从此多得滥了,比上那些旧勋贵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了。

说起宫中事,孙静忱心念一动,又想起那日偷偷听到的王振与钱皇后的谈话,这事祖母定然知道,但他是万万不能问,若是问了,只怕也会害了钱皇后。横竖眼下皇帝侍奉太后是极孝顺的,钱皇后怯懦,断不会跟皇帝说,且连王振都没有直接跟皇帝挑明,显然也拿不准皇帝到底听信谁,只不过是想跟皇后上一条船,拉拢拉拢罢了。王振之所以没找周贵妃帮忙,一来是这桩把柄要是告诉了周贵妃,周贵妃是肯定要说出去的,就此泄密,二来,上次周贵妃想要皇后的仪仗,这主意便是王振打发人出的,没想到没讨着好,反倒恶了周贵妃了。

会昌伯夫人又提点了孙静忱几句,叫他回去好生歇着,明日好进宫去。孙静忱领命回了自己院子,路上瞧见墙上歪了两片瓦,还是方孟韦翻墙的时候碰歪的,想招呼个小厮来收拾了,却又对这两片破瓦舍不得,自己垫着条凳,够着把瓦片掀了下来,也不再放回去,打了井水冲洗干净,摆在水磨地上,自己一手用仪刀沿着瓦片的边儿抵着,另一手作拳,运了气劲,把这瓦片挺翘的四边各敲掉一块,只留下方方正正一片微凹的澄泥片,触手光洁,倒是也堪作砚,他又依着这法子将另一片也处理了,在书案前坐下来,磨了墨开了笔,给方孟韦写一纸小笺。题作《纨绔子好砚赋》,内里却是大白话似的行文,全不管生骈四俪六,文章也只有四句:方氏纨绔,才学疏浅。好色逾墙,坠瓦得砚。命小厮包了立即送方府去,还未到晚饭时,方府即又打发人来传信,说方公子喜欢的不得了,一拿着就又是写字又是画画的,还嘱人带来给了孙静忱。孙静忱拆开信封,原来方孟韦也写了一纸小笺:方氏纨绔,遽得此砚。立时引笔,不负婵娟。方孟韦也果真是不负婵娟,熟宣上墨笔写了一幅孙静忱的小像,只得一个侧脸,眉目舒展,脉脉含情,得了孙静忱八分神韵了。孙静忱慌慌张张地要把小像收起来,却觉得放哪儿都不安生,跟他那些个书放在一起塞床底,他又觉得自己个儿在里头和不认识的男女脸贴着脸,实在是臊得慌,会昌伯夫人房里叫晚饭,他只好折了塞进自己随身的荷包内,这下才安心。

吃过晚饭回来,孙静忱躺在床上,又从荷包里拿出小像来,觉着方孟韦画的虽不比镜子里头的真,但自己仿佛就是画上的这个模样。他起身对着灯,仔细比了画里的自己和镜子里的自己,原来方孟韦脑子的自己是这个模样。他摊开纸,也想画一张方孟韦,可他没学过,只会画打牌贴条子时涂的王八,坏了好几张纸,甩得一地墨点子,什么都画不出,一时气急,便在纸上画了好大一只王八,壳子上写了方孟韦三个字,把那些旖旎的情丝,全抛到脑后去了。

过了十日,正是方孟韦与方夫人和仲姬叔姬去碧云寺的日子,府里预备下的灯油和供奉,早前就已经差人送到了碧云寺,这一日只方夫人和仲姬叔姬同坐一辆马车,方孟韦骑着马带着自己的外甥,带了两个年老的婆子,赶早出发去碧云寺。

过了中秋之后天儿凉的很快,走的又早,小孩儿才坐在方孟韦马上时觉得新鲜,片刻后便又冷又倦,方孟韦见外甥昏沉沉像是要打瞌睡,放慢了马,又抱着外甥下来,送到母亲车上。

“我就知道,他小孩子家,只不过是想出来耍,让他骑什么马,总是你惯着他。”仲姬接过儿子,装着抱怨方孟韦的样子,叔姬看着孩子有趣,想起今日是去为亡夫做法事,更是羡慕起仲姬母子,心中酸涩,只好拿方孟韦打趣,消遣排解,“这还是你外甥呢,你就疼成这样,赶明儿你要是真有了儿子,怕不是整个方府的瓦都要给这小子掀过一遍了。”

方孟韦心道,掀自家的瓦算什么本事,他可是连会昌伯府的瓦都掀过呢。


【碧云深】第十七章 上

孙静忱的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方孟韦说了两句好话便哄回来了,只是问及孙静忱哪有那样大的火气,孙静忱却又一甩袖子,“全叫你不学好”,也不知道恼着什么,转身骑马下山去了。方孟韦急牵了马,在后头追赶,孙静忱年少,最是喜欢快马轻裘的时候,一路把方孟韦甩在后头,直到快进城才放慢了速度,和方孟韦并辔而行,倒似是难舍难分。

孙静忱捏着马鞭,小声跟方孟韦说,“我明天就进宫应差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有的歇。你,你千万多想着我,等我空了,咱们一道。”

“好,等你,咱们一起。”

孙静忱本来已经先走了,突然一扭马头,回到方孟韦身边,问道“你考得如何?”

“我的祖宗,你是才想起我是刚刚脱了一层皮的人,这几日便这般的磋磨我。”

“我晓得你定然得中的,到时候我一定出来跟你喝酒。”

“好,那咱们就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孙静忱又臊了,“我说了,全叫你不学好。”这便扬鞭催马,自回会昌伯府去了。

方孟韦回了方大学士宅邸,先去见了母亲,他母亲正和寡居在家的三姐叔姬一起绣花,二姐仲姬坐在一旁,拿了一本《孟子》,在教自己六岁的儿子念书。

“母亲,二姐,三姐。”方孟韦先见了礼,方夫人手上不停,也不抬眼,“碧云寺里的师傅们可都还好?替我问过住持大师安了没有?”

“师傅们都很好,法明师傅托我问母亲,再过十日庙里要做梁皇法会,可有要念的经。”

方夫人没什么表示,叔姬却有些意动,她前年新寡,又没有子女,此时回家依着父母居住虽说也安定,但是不免也常常想起那个早死的冤家,碧云寺念梁皇忏,她倒是有心替亡夫请上一堂师傅们做法事。方夫人看叔姬不动,也心疼起自己这个可怜的女儿来,“是桩大功德的事,我与你叔姬姐姐到时候都去。”

仲姬的儿子祝子明甩开书,摇着方夫人的衫角,“婆婆婆婆,我也要去。”

仲姬卷起书本轻轻敲了敲儿子的脑袋,“还不好好念书,整日尽想着出去玩,你看你小舅,小时候从不出去玩的。”

这话一出,屋里却都是笑了,方孟韦小时候娇宠得不行,又天资聪颖,从来都是玩闹的多,进了国子监之后才有了些太学生的样,知道闷在书房里读书。

祝子明当然是不知道的,他眼巴巴地瞅着小舅舅,只盼着小舅舅搭救,“那子明也一道去,横竖没放榜,我这几日也闲,母亲不嫌弃,我陪母亲和姐姐们一起去。”

“要骑马,我不要坐车!”方孟韦连声应了,“好,我带子明骑马,不坐车。”

仲姬又气又笑,扬起手来,用书卷敲了敲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小弟弟的脑袋,“看你像个人了,还是这样要玩,从小就不学好,别带坏了我的子明。”叔姬帮腔方孟韦,“若是真能带的坏也就好了,二姐姐,将来少不得还你一个进士儿子。”

方孟韦本来就只是想诓方夫人去碧云寺,这下子少不得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也不知到时候该如何运作。

孙静忱回了会昌伯府,先见了老祖母,会昌伯夫人问他,“供奉都送到了吧?”

孙静忱应道,“送到了,住持大师说,为皇嗣祈福的佛事早已预备下了,只等宫中传喜讯。”

“阿弥陀佛,依我看,当个大和尚倒是比当个大官还要难,难得他又有菩萨心肠,天生该是他做这个住持的了。铠哥儿,你明日进宫应差,可当比往日更仔细些。”

“祖母,这是何故?”

“圣上听了北边的军报,又不知是谁嚼了耳朵根子,教圣上起了御驾亲征的念头,几位阁老用还没有皇嗣,好说歹说总算是劝住了,只是这念头一起哪里能了结,若是周贵妃这一胎得男,只怕要立太子了。”

立皇嗣从来都是关系国本的大事,只是后宫里的女人们,说到底也是在过日子,周贵妃为人泼辣,钱皇后向来暗弱,若是真是周贵妃做了皇嗣的亲娘,只怕是除了胡仙师,宫里还要多一位钱仙师来,这桩事情过去也不过二十年。

“祖母说的是,我记下了。”

“你切记面上不可流露出来,咱们是太后娘家亲戚,这也是太后与我说的两句体己话,太后倒是喜欢周贵妃的泼辣性子,只是钱皇后到底无过,与圣上又是少年夫妻的情分,如今他们还都年轻,以后有了中宫嫡子,只怕还要生事端。周贵妃得捧着,钱皇后也不能放下了。”

 

 

 


北平双美同人《南国》系列目录与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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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半居然也攒了十几篇了,最近被撸否删得七零八落。


这里的链接是AO3。Live Journal等贴好了再加。


 


配对:北平双美(方孟韦/孙朝忠)


类型:男男,slash, 前情,后续


时间:1941-1962,目前持续中,每篇顺序并非按时间排列


分级:未标注者都是NC-17,多肉!


 


 


之一《南国》


 


之二《终于你向我走来》,共十一章,含有孙朝忠/方孟韦


 


之三《In the Eye》,分级G


 


之四《君还》


 


之五《生死四章》,分级G


 


之六《秘密》(孙朝忠/方孟韦)


 


之七《六识》,分级G


 


之八《六识》二


 


之九《既见君子》


 


之十《豸梦》


 


十一《今夕》,共两章


 


十二《乐园》


 


《猫耳番外》,分级G


 


双美衍生《Sweet Tooth》,季白/罗浩,分级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