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季陵

一个老干部

北平双美同人《南国》系列目录与地址

收藏!收藏!饿了就啃!

Lyosha:

 


一年半居然也攒了十几篇了,最近被撸否删得七零八落。


这里的链接是AO3。Live Journal等贴好了再加。


 


配对:北平双美(方孟韦/孙朝忠)


类型:男男,slash, 前情,后续


时间:1941-1962,目前持续中,每篇顺序并非按时间排列


分级:未标注者都是NC-17,多肉!


 


 


之一《南国》


 


之二《终于你向我走来》,共十一章,含有孙朝忠/方孟韦


 


之三《In the Eye》,分级G


 


之四《君还》


 


之五《生死四章》,分级G


 


之六《秘密》(孙朝忠/方孟韦)


 


之七《六识》,分级G


 


之八《六识》二


 


之九《既见君子》


 


之十《豸梦》


 


十一《今夕》,共两章


 


十二《乐园》


 


《猫耳番外》,分级G


 


双美衍生《Sweet Tooth》,季白/罗浩,分级G


 

好吃呜呜呜好吃!

爱美e:

Bitter and Sick【方孟韦×孙朝忠】——>>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15167886/ 
大概是个奶狗小芳跟傲娇喵孙小蜜的爱情故事?我爱双美,双美使我快乐o((≧▽≦o)

《乐园》—— 《南国》系列十二

长本事了!还会用玩具了!抓住小方啪啪啪啪打屁屁!

Lyosha:

《乐园》


 


 


类型:《北平无战事》同人; slash;男男;后续


配对:方孟韦,孙朝忠(孙静忱)


分级:NC-17,未成年人请勿阅读


系列:《南国》系列第十二


时间线:1960年夏


简介:老方戏精。小方自与孙蜜痴缠。这是把几个懒得单独成篇的梗,炒成一锅杂汇。


 


************************


 


此处删去一万字敏感词,咱们微博见。


 


这里还有一万字敏感词。


 


 


 


《完》


 


 


 


 


 


 


 


 


 


 


 


 


 


总算赶在狮子王满月前发了。本篇写作标准流程如下:想写肉→铺垫一万字→肉写了一万字→肉才一万好像有点亏,继续写→总算超过一万字,精尽人亡。


 


 


 


总之就是把几个懒得单独成篇的想法,炒成一锅杂汇,共有1. 玩具梗;2. 户外梗;3. 彻底吐槽伪君子老方;4. 彻底洒完方家父子恩怨狗血。最后两点因为我没有能力写出@五里雾中 《瓦砾残阳》那样的深刻作品,所以就在这里大纲式交代啦。


 


 


 


伪君子老方,黑色/灰色小方,这是我们几个双美作者经常讨tu论cao的话题。


 


 


 


“卧”看牵牛织女星,是@崔季陵 《七夕》里头小方对孙蜜说的。多谢慨允借用!


 


 


 


凤冠藤又叫珊瑚藤,我一直很喜欢。写这篇的时候才知道,它的花语是“爱的锁链”。


 


 


 


 


 

表白被拒因爱生恨亲手崩了对方梗?
被潜规则不成挑拨离间一生错爱梗?
我谢谢你哦好歹最后才死……
我们那天晚上都做了什么我觉得说不清了……
【有能截出“孙朝忠你是怎么爱上我的?”和“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的”这种黑科技水平为什么不剪个甜甜甜剪都剪了!
拒绝伤害自己第二遍🤐

五里雾中:

*我发誓,只剪这么一次视频。只剪一次。

*剧情……诡异?

*轻拍轻拍轻拍。

*哦对 @崔季陵 ,我们躺在床上说的那个梗。

还要什么自行车……

孙朝忠与方孟韦到了孙朝忠暂住的住处,一处小小的公寓,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只五斗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公共走廊里厨房飘过来饭菜香,孙朝忠把自行车停好,“我们出去吃个饭,还是在这里,我随便弄点什么?”

方孟韦点点头进屋,不置可否,孙朝忠低头向柜子里去寻吃的,还有几个鸡蛋,一把挂面,蔬菜和肉菜都是没有的,要上街去买。他们还像当年那样相处,平和默契,孙朝忠抬起头来问方孟韦,“什么都没有,还是出去吃吧。”

他没说算是庆祝,他有些说不出口,他不知道方孟韦是怎么想,也弄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眼前的平静多一刻都是好的,或许他们可以相对坐着吃完一碗云吞面,之后会说什么,又不会说什么,在一起,或又放手。

方孟韦拒绝了,“不。”

然后他一把把孙朝忠按在了墙上,直接掠夺了他的呼吸。

孙朝忠环抱住了他,他们渴望彼此,无法隐瞒。

天知道是怎么忍到现在的,方孟韦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想把他按在墙上,做现在做的事。

他怎么敢!他怎么这么狠!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怒火又变成欲火,还掺杂着一丝他也不曾察觉的柔情。

他们吻了很久,终于喘不过气来两人分开,全身赤裸,灼热的鼻息相互喷薄。方孟韦把孙朝忠掀翻在单人床上,丝毫不容拒绝地压覆住他。

墙壁很薄,隔音很差,外头就是人间烟火。方孟韦噬咬着孙朝忠如珠的耳垂,不加润滑,不容推拒,一点一点残忍地推送进去。外间已经暗了下来,斗室里没有开灯,窗帘遮住了最后一点通红的霞光,方孟韦在脑海里描绘此刻孙朝忠因情动而变成金红色的皮肤,很紧,很生涩,孙朝忠吃苦了,但他不得不忍住,只是轻轻地发出喘息。他努力放松,接纳方孟韦,方孟韦知道他辛苦,却不愿意停。

他太渴望太迫切,他恨孙朝忠心太狠。

只恨他心狠。

旁的都不怨。

那么他报复。他发了狠地冲撞着孙朝忠,孙朝忠以最柔顺的姿态去逢迎,他放软了腰肢,紧紧缠绕着吸吮着,他不觉得疼痛,尽管他痛得头皮都发麻,他一样渴望,一样迫切。

方孟韦没坚持多久,泄在他身体里,孙朝忠没拒绝,他翻过身来,拥抱住方孟韦,方孟韦很快又硬了,用正面的姿势又上了他一次,那处有湿润的液体,是未知的体液,他们没有开灯,在彻底的黑暗中相互摸索,彼此放纵满足。方孟韦这一次要游刃有余得多,他还能凑在孙朝忠的耳边,深情又凶狠地说话,“你太狠了,你怎么这么狠。”

孙朝忠说不出话来,他连呼吸都破碎,他紧紧拥着方孟韦,两颗心扑通扑通跳在一起,他跟着节奏被一波又一波地抛在浪尖上,他开口只有气声,猫儿叫春似的,在方孟韦的耳边细细地挠,“孟韦,孟韦。”他们彼此都不能再给彼此更多,方孟韦再一次泄出来,孙朝忠累得不行,他没射,实在太痛,方孟韦从背后拥着他,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替他捋动,孙朝忠太倦了,胡乱射出一点体液,就瘫在方孟韦怀里睡着了。方孟韦静静地抱了他一会儿,他的嘴唇触到他后脖颈处软软的头发,他的心软得不行,他爱眼前这个人,无比的爱。

他打开灯,看向孙朝忠,他果然把他伤到了,鲜血混着乳白色的体液,那情状凄美艳情,他拧开软水壶,里头还有半瓶热水,他倒在脸盆里,就用孙朝忠平日洗脸的一条白纱毛巾蘸了,替他擦拭,又把里头弄干净。他方才太放纵,孙朝忠被他撑得裂开,里头也有擦伤,此刻有些凄惨,方孟韦虽然心疼,却也觉得,那是对孙朝忠的狠心应有的报复。他把孙朝忠清理干净,五斗橱里拿出一个双层的铝制饭盒来,穿上刚才被扔了一地的衣服,幸而不怎么脏和皱。他替孙朝忠换了睡衣,盖了毛巾被,他本不想出门,可是却非出门不可。他想了想,没有拿孙朝忠的钥匙,拿着饭盒出了门,他要买点吃的,还得去趟药局。

等到他回来已经到了晚间,秋天的风有些凉意,他提着一饭盒的粥匆匆地赶,又停在门前,试探地敲着门。

他站在门外,“我回来了。”

里头传来孙朝忠疲惫慵懒的声音,“我给你开门。”

孙朝忠披着睡衣,脸色有些发白,头发凌乱,外头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这样有些病色的脸庞上,方孟韦觉得世间没有比这更美的人,他一路反思自己,只觉得自己是禽兽,他揣着一肚子的不好意思,可孙朝忠根本不想怨他,他不太能坐,于是就趴在床沿上,方孟韦就跪在地上,一口一口把鱼片粥喂给他喝。

人间没有更好的日子,也没有更美的团圆了。

 


【北平双美】还阳(end)

第十四节

方孟韦觉察出,有人在窥视自己。

这是他长期训练后身体的本能,他感知到有一双眼睛,在密切地注视着他。

然而他每每回过头去,要么是没有人,要么是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含着春色的眼波,在他周身荡漾。他自然知道自己这幅皮相是讨女孩子的欢心的,然而那束目光,必定不是来自这些春天般的少女。这时候他总是冲着这些姑娘笑一笑,对这些年轻的姑娘,他心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兄长般的宠溺。也有可爱的勇敢的姑娘,向他投来爱的书信,他很直接,都当面奉还了。

因为那不是他感受到的眼神。少女的眼神,是坦诚的,热烈的,有些微羞涩,却更希望被他注意到,而那束目光,是谨慎的,克制的,充满隐忍,每一刻都是最后一刻,意图完全不带来任何打扰。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他排除了这些可爱的姑娘们,那是深情。

再没有别的,能比这束目光中盛着更深的情意了。

这样的深情,他见过的,他给予的,都只有那一个人。

他想那束目光大约是那个人在人间最后的留恋,是他的依依不舍,久久缠绕在自己身上。他觉得连这都是妄想。

不用猜测,不作第二人想。方孟韦只当自己是思念成狂,以致出现了幻觉。

渐渐地他的症状加重,他出现幻视,隔着上下课时拥挤的人群,总觉得人群之中有一个熟悉的影子,他出现幻听,他站在教学楼的三层,隐隐听见在底楼响起那个人的声音,在絮絮地说话。

他一定是疯了。

这样的感觉持续了一个多月,方孟韦开始习惯与这目光和平共处,并且享受这一切幻觉给他带来的心灵上的慰藉,他的生活变得充实,他不再急躁,也不再寻找,他很踏实地觉得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他的魂魄随时张开臂膀拥抱着自己,自己毫无顾忌,可以与他温柔相依。

那大概是世间最纯净最温柔的魂灵。

方孟韦小心克制着自己的举动,他生怕哪一天自己会忍不住对着身边人倾吐爱语,惊扰了世间的普通人。他那一半沉沦的灵魂开始复苏,他似乎有了勇气,含着对于那个人的爱重新去爱世间,使每一日不再是无意义的虚度。

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测,他为这个大胆的猜测感到无比的惊讶。

他相信他的爱人从地狱中重生,回来寻找他了。

 

第十五节

孙朝忠看方孟韦上课,放学,去图书馆,看他在篮球场上打球,看他去菜场给崔婶买新鲜的小菜。他参与方孟韦生活的每个角落,知道他的点点滴滴,他小心观望,但求不被识破。

他从人潮中抽身离开,在底楼细语轻声,他背靠着图书馆的墙壁。

有很多女孩子给方孟韦写信,寄托着爱情的信件。从来都是这样,在重庆的时候,即使整个学校里都没几个女孩子,她们的眼睛里也都是只有方孟韦的。

大约十年前的方同学,和十年后的方同学,都是一样的受女孩子欢迎。

他想这大概才是方孟韦应该享受的人生,他健康,俊朗,年轻,拥有这世界上许多人难以企及的家世与财富,他前途无限,光彩夺目。没人会不爱他,所以自己爱他,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只是大约自己不该再占有方孟韦曾经寄放在这里的爱情,如果有机会,他想全部还回去。

那该是个很好的年轻人,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总归是可以毫无芥蒂,爽朗地笑着跟他站在一起面对这世上所有人与事的。

那个人大约很快就会来,孙朝忠说不出什么感受,他的那颗心,从北平到南京,从南京到香港,几次三番,死去活来,但只有为了他好,这一条是真的。

他想只要等到那个人出现,自己就再也不去看方孟韦了。

方孟韦守株待兔,孙朝忠自投罗网。

方孟韦擅长并且爱好打篮球,他个子高,身体素质好,在一众南国才子当中,算是“鹤立鸡群”。孙朝忠看他打篮球的时候也会放松些,毕竟方孟韦的注意力全在篮球上,不大会分神注意到他。

这天傍晚有一场篮球赛,十月底的港岛天气也有些许转凉,方孟韦仍是穿着背心裤衩打球,过了五点天光开始变暗,可年轻人不在乎,,依旧拥挤拼抢。孙朝忠站在一条路以外的树下,远远地看着方孟韦,看到他争抢,然后突然摔倒。

他似乎听到了方孟韦一声痛呼,旁边的人涌上来,他看不见方孟韦。他的心里一惊,太平时局,他见不得方孟韦在他眼前受伤。人那么多,他往前走一步,方孟韦应当不会发现,他只是想看一看,他伤的怎么样。

方孟韦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拨开人群,一把撑着翻出了围栏。

他看见孙朝忠了,绝不会错。

孙朝忠也醒悟到方孟韦看见他了,这就是他设的圈套,他背过身,装作路人若无其事地疾步快走,但只是两三秒的功夫,一双颤抖着的手掌,搭在了他的肩上。

孙朝忠停住了,他被方孟韦定住了身。

两人站在路的中央,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孙朝忠听见方孟韦强抑着呜咽的嗓音,“我们到旁边去说。”

方孟韦自然而然地揽着孙朝忠的肩,他们个子一般高,走在一起就很协调,他们到路边,孙朝忠推上他的脚踏车,两个人并排走着,也没个方向。

孙朝忠先开口,“去我那里吧,你那边可能不方便。”

方孟韦应了一声,“你是什么时候到香港的?”

“四月里。”

“四月里,那我只比你早来一个月。”

两个人像是普通朋友,一路走着一路闲聊,聊什么时候到香港,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他们本来以为,会哽咽得难以开口,可喉咙是生涩,心却狂热。

一颗扑通扑通跳动着的心,将热血泵送至全身,他们快要沸腾。

 

算此生不应闲度过,历劫还阳,牵住你共我。

 


【北平双美】还阳(6)

第十二节

礼堂的墙上,张挂着此次入学新生的花名册,孙朝忠升职之后,多拍几张相片的权利还是有的。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都变成了蚂蚁,直咬着他的心口,叫他认不清,他匆匆忙忙多拍了几张照片,将香港大学此次全部学生的名册尽数拍下才作罢。大约要等他在暗房里把这些胶片全部冲洗出来之后,他才能重新认识汉字。

骑着自行车回报社,一头扎进暗房里,冲洗新拍的胶卷,连午饭都不吃。他兴奋又慌张,他感觉不到饿,他觉得大约是老天改变了想法,或许他的机会到了。这机会来得太快,叫他不敢相信。

先认的是金融系的名单,他只是一眼看下去,就有好几个“方”字,这几个方字都变成了圆字,又变成了心字,飘得他晃晃悠悠,又被心尖扎得战战兢兢,他颤颤巍巍地从显影液里把照片捞出来夹上,仔细对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上头并没有方孟韦的名字。

不是金融,还有经济,不是经济,还有会计,那么多系里,总有一个是的。

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那就是老天没给他这个机会吧。

他真是一点都没考虑到,方孟韦一个初中毕业生,哪里就有那么容易上大学了。后来方孟韦笑过他,怎么就那么死心眼,认准了就是那一届,就是在上大学。

孙朝忠停了笔,说,老天给你机会,也给我机会。

所有与经济金融相关的专业里头都没有。已经下午三点多钟,孙朝忠空乏许久的胃此时才觉得有些难过,他在暗房里待了很久,推门出去,乍一见天光有些难受。正巧同事买了下午茶回来,分给他一只蛋挞,他谢了接过,办公桌上的红茶是冷的,他喝了一口,冷红茶配热蛋挞,有些奇怪,他弃了茶,两三口把蛋挞吞了,照旧回暗室里去。

那一点甜食好像真给了他一点勇气似的,触摸到的真实的甜和热,叫他冰冷的肠胃多了一份慰藉,手似乎也不再抖了,心也定了些。他随意拿起一张,是历史系的花名册,还咂摸着口腔里蛋挞香甜的余味,不经心地看下去。

“方孟韦。”

倒数第二个名字是方孟韦。

孙朝忠又看了一遍,核对了信息,平静地推门出去。

“刚才是哪一家的蛋挞,好好味,我去再买些来,请大家。”

第十三节

孙朝忠觉得自己无法保持理智,他不应该这样,流连在教室的门口。

他不敢跟那种十来个人的小课,只有在一些跨系合班的大课上,才敢趁着上下课前后的人头攒动,远远地望一眼方孟韦。

久别重逢,方孟韦似乎比以前结实了些,以一个男人的标准,他还远远算不得是壮,只是清俊,但是他知道,那看似单薄的肉体里有怎样的力量,那是他们在四川乡下的泥坑里一起滚出来的,能在生死之际,帮助他们扼住敌人的咽喉。

他只能匆匆地瞥一眼,不敢多看,方孟韦太警觉,哪怕多一秒都会被他发现。孙朝忠小心地权衡着自己的欲望与不被发现这之间的距离,小心翼翼,在准备好之前,绝不踩过线。

当他把热气腾腾的蛋挞买回来,甜食的香与热将他带回阳世,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眼放空望着天花板,心里回放着那张有着方孟韦名字的照片,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几乎对于所有人来说,他孙朝忠,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里逃生,很多人都希望他已经死了,所有人都相信他必死。但是他没有,他凭着一颗痴心回返人间,却不知道,这人间是否还需要他存在。

方孟韦一定也以为他已经死了。

孙朝忠不敢与方孟韦相认。

从来阴阳相隔的的团聚,从阳世中的人把阴间里的拖回来才是大团圆,阴间里的缠着阳世中的叫阴魂不散。

孙朝忠没有准备好,他和方孟韦之间隔着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谢木兰,隔着南苑机场的滚滚烟尘,隔着朝天宫的万仞宫墙,隔着形形色色的人与事,这叫他们都变了模样,他胆怯,只愿做一个旁观者,他与这学校里安恬宁静的气息格格不入,他嗅得见自己身上的血腥气。他跟方孟韦到底不同,他手上是沾过无辜者的鲜血的。

但是他忍不住,他们之间现在只隔着四个呼吸。四个呼吸之间,他就能出现在方孟韦面前,在四个呼吸之内,他也能保证自己飘然远遁,叫方孟韦完全发现不了自己的踪迹。

这样完全够了,孙朝忠的心里非常满足。

只要想到他和方孟韦还真切地呼吸着同一个街区的空气,他就能欢喜得落下泪来。

 


【北平双美】还阳(5)

第十节

孙朝忠换了份工作。

他其实是一个很希望安稳的人,这次换工作不是因为与同事相处不睦,或者是薪资不足,只是因为这份工作将他的绝大多数时间固定在了座位上,而他需要出门。

因为商行要去报社打广告,所以孙朝忠才有了这个跟报社接触的机会,几番接洽,双方均觉得对方很不错。商量好薪资和工作日程,孙朝忠便跟原先的商行拜拜,进入这家报社工作。

孙朝忠做的是社会记者,论薪水,甚至比之前还要少些,但是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天中绝大多数的时间,在香港的街头穿梭。

他期待一场偶遇,毕竟所有的传奇里都是有一场偶遇的,他希望上天对他不算吝啬。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得等老天改变主意。

孙朝忠最常去的地方是咖啡馆,茶馆,舞厅,这些地方消息多,他既能打听到工作所需,又能旁敲侧击地问一问方孟韦的消息,这也是他一贯做的,他顺风顺水,工作完成得不能更好了,主编很器重他,因为他总是能在“风起于青萍之末”的时机,抓住新闻的辫发,对求新求实的报社来说,这样的新人简直是意外之喜。

孙朝忠职场得意,升职加薪,可他却完全没有方孟韦的消息。

他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打探,如果真是找了人,撒出消息,要找方孟韦,那大约也不难,只是方孟韦多么警觉,这样的举动完全逃不了他的眼睛,他可能会隐藏躲避,也有可能自己出手了结麻烦。这两样孙朝忠都不希望看见,他不想给方孟韦添麻烦。他知道方孟韦南下的时候还带着叶碧玉和一双儿女,安顿下来不容易,他歉疚,并且怜惜。

吹过几回台风来到九月,台风有信,方孟韦依旧音讯全无。

这短短的时间,根本对孙朝忠造成不了打击,如有必要,他可以找方孟韦一辈子。在他死之前,只要能见上方孟韦一面,都算老天垂怜。

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

 

第十一节

九月香港大学复课,新生入学,孙朝忠当然要前去采访,不管什么时候金融类都是大热门,孙朝忠和别的报社的记者也都围绕着金融系几位教授院长打转。孙朝忠回忆起他们在重庆时,方孟韦不止一次说过,他很想念大学,他的父亲是庚子赔款的留学生,是哈佛的博士,是教授,然而他的两个儿子,一个高中肄业,一个初中毕业,简直像是笑话。

方孟韦绝不会允许自己的人生变成笑话。

他会去读书!

孙朝忠急急忙忙调转镜头,去拍摄金融系报到的新生,他大约会学这个,他会证明自己不比父亲差,孙朝忠在取景器里焦灼地搜寻,借助相机,他可以稍稍掩饰一番自己灼热的目光。可是来报到的学生早就散了。

时隔多年方孟韦再次步入校园,当真是恍如隔世。

他做了北平警察局的副局长之后,也许多次进出燕大,北大,清华的校舍,但那些时候,他都是局外人,他都站在那些学生的“对立面”上,他也不懂,为什么学生对于学校会有那样强烈的归属感。

现在他知道了,如同二次诞生,学校将知识与修养输送到他们的身体内,从此他们血脉相连。

方孟韦对自己的学识其实没有多少信心,入学考试的时候自觉还是差了一点,本来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但还是有人帮忙——他猜是何副校长。他老子方步亭不会帮这个忙,也帮不上,倒不如老夫子一直在教育界,倒是能说上话。这个请托大概也是大哥提的,大嫂去说的,老夫子一向不喜欢他和大哥这两个须眉浊物,最偏爱木兰,这次肯帮忙,大约也是对木兰的移情。

但只要入学,怎么学,学的好不好,都是他方孟韦的了,毕竟学期结束,总不能让老夫子来替他考试,成绩单太难看,只怕方行长也要笑话。方孟韦摇头苦笑,抱紧了厚厚的教科书。

金融系的学生散尽了,孙朝忠没有发现方孟韦。他想方孟韦大概是个赶早的性子,可能早就来了,自己没发现,他又突然想起,还有一样东西能解他的疑惑,他急忙赶上前去求解。


【北平双美】还阳(4)

第八节

仔细计较起来,顶多在方孟韦抵达港岛之后半个月,孙朝忠就风尘仆仆得追了上来。然而他们在这方寸之地的汹涌人潮中,相见的缘分却也欠奉。

乱世里立身,要么是枪杆子,要么是笔管子,孙朝忠有枪,但是不想再碰了,更何况碰枪的没什么正经营生。他现在格外地惜命,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找到方孟韦,跟他过一辈子。

彼时港岛多得是像他这样壮志未酬的年轻人,孙朝忠不算太拔尖,但也有出众的地方,他是经过事的人,身上有平常人如何都学不来的稳重,故而他很快在商行找到了一份工,可以不动用存款来养活自己,这已经很了不得了。

孙朝忠略微安顿了一些,已经是六月里,香港很热,他在每个礼拜天都出去找方孟韦。他想方孟韦会去哪些地方呢,他带着叶碧玉母子一起,肯定住在相对安全的社区,叶碧玉是很精干的女人,即便有积蓄,也断不肯吃老本,肯定要找事做,为了迁就她们,方孟韦会在安全的社区为他们赁一套临街的房子,起码要有两层,甚至有三层,再带一个阁楼。以方孟韦的性格,他会完全尊重原先崔家的生活,那么他大约会独居在二楼,拿小阁楼当做卧室,或者自己的书房。

香港这样的街区实在很多,他没有足够多的时间,也没有代步工具,连辆二手自行车都买不了,但也尽力地去寻找。他想叶碧玉能开什么铺子呢,应当不是饭店,迎来送往的,不是叶碧玉想做的。或许是个绸缎庄,但是那需要老板足够精明,还能寻找到合适的货源,前期的投入也很大,不是叶碧玉的个性。那大约是个裁缝铺了,顺带着卖些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闲的时候就跟邻居唠唠家常,忙的时候就埋头猛踩缝纫机。至于方孟韦,他会像一尊菩萨一样,稳稳地坐在店里,要是有不长眼的地痞流氓上门,方小少爷的功夫足够吓跑他们,只消几个礼拜,就没有再来挑衅的人了。

孙朝忠走遍了大半个香港,却根本没想到,方孟韦和叶碧玉完全不像他想得这么着急,叶碧玉想要的裁缝杂货铺还是个构想,而方孟韦也没有做一尊店里的菩萨。

他在看书,闷了喝一口酒,酒是被泥封着的小坛,很香,应当是好酒。

 

第九节

叶碧玉发现自己要拿来做花雕鸡和红烧肉的酒不见了。

原来是方小少爷喝了。

一坛两斤酒竟然都喝完了,黄酒度数浅,才喝不觉得,喝多了才觉得上头。方孟韦不知道是酒喝多了晕的还是书看多了晕的,软绵绵趴在书桌上。

叶碧玉把方孟韦架到床上睡,就像搬自家不听话的大儿子,一边心里想着,小少爷真是俭省,他这样的人家,要吃什么喝什么是没有的呢,却照顾他们孤儿寡妇,还住在这样的地方。也是自己不好,总是拿不定主意,所以还住在这地方,明天就上街,把几处挑了又挑的地方再逛一逛,拿出章程来。

不,今天就上街,叶碧玉安顿了方孟韦,送了两个孩子出门上课,她现在粤语已经讲得很流利了,买菜砍价完全没问题,送孩子出门更是不在话下。两个孩子也知道小方叔叔读书辛苦,也都没问为什么今天换了人接送,一大两小拎着菜篮子上了电车,孙朝忠正好从电车开过的街头走过。

他或许也走到过这一家人暂住的小楼,他心爱的人昨晚乱吃酒,此时正软软地在阁楼上睡着,打着浅浅的酣。可是他走过了,这是缘分没到,不用着急。

方孟韦醒来颇懊恼,宿醉使他头昏,他推开窗子打量外头的街景,低头看一眼表,原来已经快到中午,街尾有个熟悉的背影几乎是一闪而过,等他揉了揉眼睛,已经不见了。他想大约是梦里见着了,故而醒来又想起,哪有这样轻易的久别重逢呢。

他洗了脸,漱了口,换了新的白衬衫下楼,崔婶已经在厨房里忙好了午饭,有红烧肉和花雕鸡,方孟韦吃了第一口就明白自己昨晚闹了多大的笑话,这熟悉的口感原来从这儿来,并不是他以为的小时候吃了长辈沾了酒的筷头。

吃完饭他还是有些脸红,推脱困得很,上楼补眠去,叶碧玉提醒他到了大学报名的时候,今天是第一天。方孟韦觉得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答应知道了,却不想马上出门,他劝说自己,

今天是头一天,只怕人多,我晚一天不要紧,横竖不是按报名顺序取士的。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头三样老方家都算不错,第四样他也不缺,第五样么,那么今天再读一趟书,方孟韦没犹豫,又上楼读书,叶碧玉收拾厨房,把刷锅的水倒进门口的窨井里,根本没发现眼前走过一个熟悉的人。

孙朝忠也没看见,中午了,他饥肠辘辘,目不斜视,赶着去吃一碗面。

 

 


【北平双美】还阳(3)

第五节

方孟韦开始尝试抽烟。

他当年不碰烟,也不碰酒,现在困坐书城准备入学考试,全靠香烟和咖啡提神。

他跟已经抵达台湾的父亲和大哥回复了通讯,听说他准备在香港上学,方步亭不反对,也不支持,他大哥听说小弟想要些雪茄尝尝滋味,竟然劝弟弟,不要沾染这些东西。

这世人世道滑天下之大稽,方孟韦却觉得有些明白他大哥了。

他吐出一个破碎的烟圈,他还不熟练,并不能非常自如地将这些有毒有害的气体从自己的喉管和肺部之间来回搬运,他有时觉得仿佛窒息,有时又觉得飘飘欲仙。他想这种清醒感大约来自于被化合物剥夺氧气后产生的垂死感,人在死亡面前,多少要打个激灵。

那他呢?

他会有这样痛苦的挣扎的时刻么?

他所见的最亲最近的人的尸首,譬若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小妹,又或是崔叔,几乎都是安详的,小妹在母亲的怀中,闭着眼睛,睡着了似的,其实这可怜的小人儿胸骨已经被爆炸掀起的气流全部压折,反刺入心肺,但是大约因为那一下子震晕了,伤势太重过去的也很快,因此倒是不觉得什么痛苦。崔叔也是,行刑的人手很稳,他该谢谢人家。

那他能,他会有这样的好运气,遇到一个像他一样枪法极准的人么?

方孟韦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本来以为是书看得太久了,结果低头看了,书页已然濡湿了一片了。烟燃到了尽头,烧着了手,他把烟头按在湿了的书页上,书也不着,火也不熄,如他的心,只有手指还强留着一点反应,不屈不挠地疼痛着,叫他用手指将那一点火星子捺在书页上,擦出一条黑黑的痕迹来。他兴味索然,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能再识,干脆合上书睡觉去,不过一两息的功夫,他就又一翻身爬起来,拣了另一本书翻开来看。

他睡不着,醒里梦里都是那个人的影子,他本想跟着伯禽学画,好将那影子画出来,但是又放弃了,他知道自己画不出,并不是学不会或者缺乏记忆,只是他不配,他不配为那个人画出一幅肖像,作为他对这个世间的遗赠。

 

第六节

民国三十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南京,特种军事法庭。孙朝忠隔着窗纸,模模糊糊地看到红墙边一树盛放的玉兰。原来又是春天了。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孙朝忠,有人要见你。”

谁会要见他?自从他被带到位于朝天宫的特种军事法庭,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没人愿意来见他,似乎也没人愿意动手杀他,于是他在拖沓的机构和赤匪的枪炮中苟延残喘,渡过一个阴湿寒冷的江南的冬天,等来了一个绚烂一时光彩无限的春天。
老辈人说,熬过了冬天就好了。
孙朝忠走出囚室,一阵风吹乱了他不及修剪的额发——除了不能见人,他的日子倒还不错,起码有基本的饮食保障和过得去的个人清洁,春节的时候还吃了顿年饭,元宵还有汤圆。只是不能剪头发,也不能刮胡子,他没有镜子,更没有剪刀和剃须刀,怕他自裁。
今天终于有人想见他,他尽量把头发梳整齐,幸而他的毛发不算茂盛,所以虽然有些胡须,但也不过分颓唐。
这样漫长的,无趣的冬日里,他只能把所有的心血和思念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算算时日,那个人早就到了香港了吧,所以今天来见他的,一定不是那个人。
可他委实想不出,还有谁愿意见他这个待罪之人。
孙朝忠微微勾起了嘴角,或许这是最后的道别。
走在朝天宫的回廊里,院子里生长着挺拔的玉兰树,一树的花,开得极盛,他想起之前的时光里,他曾经住的离这里很近,那个人也曾经来这里看过他,那也是个春天,他们吃了饭,也睡了觉,那是多么好的一个春天,他们那么好。带路的人,大头皮鞋敲在小方砖上,一下一下重重地响。他想这一生中每一个春天都陪他看花,此刻却发觉,原来连一个也都吝啬。
这条路走到头了。
外边就是万仞宫墙的照壁,出了门坐上汽车,不消一刻钟就可以到一处无人的江滩。
铁门开了。
没有车。
“孙朝忠,你被无罪释放了。”
这个时间的大家似乎都很疲惫,来人不愿与他多说,只是出示了一张手令,把他提了出来。
这座城市即将陷入混乱,是一场死亡,也是新生。
这毕竟是个春天。
孙朝忠狂跑,大笑。
他必须找到他,他必须陪他看一辈子春天的花。

 

第七节

这一路当然艰难。

如果是在南苑机场起飞,只需要担忧会不会被叛逃的飞行员带走,如果是从上海乘船,只需要担忧会不会因为海难而随船沉没,可他够不着飞机,买不着船票,抛却两样大忧虑,就生出无穷无尽的小忧虑来。

首先,他身无分文,幸而早饭吃的还行,不然他此时又更添一条饥肠辘辘。再次,他什么行礼都没有,关于他,关于自己,俱是一无所有。

他决定回宿舍碰碰运气。

毕竟自己的运气已经足够差,也没什么更大的打击能给他。

北平失守,根据协议他与徐铁英搭乘汽车被送出城,跟随其他高级将领和官员,一路逃难似的先到了青岛,青岛港的军舰自己就要跑路,几乎把这些人全都抛在一边,千方百计搭上一条运兵的军舰,未及委座钧令,就开船逃生,与几千个极其潦倒的大兵困于一船,几乎保存不住一丁点长官的体面,好不容易到了南京,徐铁英自然是摇身一变,他只来得及回鸡鹅巷的这处宿舍暂作修整。

他本应去预备干部局向建丰同志复命,可是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已经无命可复。

他记得那是一月底,南京很冷了,还下了雪,他去澡堂子里洗了澡,把自己收拾干净,刮了胡子和鬓角,好像身上又有了一点热气似的,他正收拾着东西,忽然有人来,直接把他提走了,东西还散了一床。

孙朝忠回了宿舍,但是没钥匙,这周边都是青年军官的宿舍,故而倒是没有小偷敢到这里讨嫌,他走了之后门被带上了,他透过玻璃看了看,东西还铺在床上。如此说来,那天绑他走的人才算的上是这个国家最后的精华了。

孙朝忠往街角寻了根废铁丝,自己撬了自己的门,这还是他们在重庆一起学的,算是他们做特务的基本功。

开门,屋里的家具也都齐整,东西都还好好地铺着,他径直去找一件北平警察局夏季的制服,果然也还在,连同里头有一张小小的相片,和几张奶糖的糖纸,这些就是他最大的财富。除了枪,他的配枪竟然没被没收,他当了几乎所有能当的东西,好歹多几个钱防身。他取了一个藤条的箱子,把衣服,几封信先装进去,财物分了几处藏好,提着箱子出门。

他眼前世界无比广阔,只是所有的方向都朝着那一个人。